第三十三章 粮行的秤
三月初五,娘把家里的粮算了一遍。
没有粮。缸是空的,正月十二就空了。如今锅里煮的是野菜加一小撮树皮粉,一天两顿。
娘算的是另一笔:往后还有多少天。
“麦收啥时候?”
“五月。”重八说,“去年五月二十开镰。”
“三月半到五月二十。”娘掰着指头,“两个多月。”
“野菜呢?”
“野菜撑不到。”娘说,“坡上的荠菜挖了一茬又一茬,如今一上午挖不满半筐。挖的人比去年多一倍。”
“那撑不到怎么办?”
娘没答。
她坐在灶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很久没说话。
“籴一点。”她最后说。
“籴多少?”
“几升。”娘说,“不用多。掺着吃,一天一把,撑到麦收。”
“钱呢?”
娘抬起头看着他。
钱。
罐里剩十六文——那是买了四贴膏药之后剩的。盐还没买。
重八蹲在灶间门口,把家里能换钱的东西一样一样在心里过:
鸡蛋:一天一个,攒着换盐的。
线:娘纺的,一束七个钱,纺半个月。
柴:山上打来的,春上柴不值钱。
还有一样。
他从墙角拿起一捆草绳——那是他二月里跟李二学的,搓了几天,搓了七丈,吴大田没收,留在家里。
绳。
“娘,”他说,“我去搓绳。”
“绳能卖几个钱?”
“不知道。”重八说,“李二说,集上有人收绳。开春捆柴、捆秧,都要绳。”
娘看着他手里的绳。
“你会搓?”
“会。”
“搓得动?”
“搓得动。”
娘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到灶间梁底下,把攒着的干草抱了一抱下来。
“搓吧。”她说。
※
四个娃搓了十天。
重八把李二教的那套说了一遍:稻草浸湿,三股一股,搓的时候手心要带劲,搓出来的绳才紧。搓一段,要捋一遍,捋掉毛刺。
汤和搓得最快,也最松——他搓出来的绳一股粗一股细,拿手一拽,粗细不匀的地方先断。
“你这是绳还是蛇?”周德兴说。
“你搓一个我看看。”
周德兴搓了一段,匀是匀,慢。
徐达搓得最慢。他手小,一股草在他手里攥不住,他就少拿一点,搓得细细的,一天搓不了两丈。
可他搓出来的绳,最结实。
重八把四个人搓的绳接起来试了试:汤和那段先断,周德兴那段第二断,徐达那段最后断。
“以后汤和那段不接在中间。”重八说。
“凭啥?”汤和说。
“你那段一拽就断。”
“断了再接。”
“接的地方也断。”
汤和不说话了,低头搓了一晚上。第二天他搓出来的绳,粗是粗,可匀了。
十天下来,搓了六十四丈。
绳捆成四捆,用草绳拦腰系好。重八挑了两捆,汤和挑一捆,周德兴挑一捆,徐达抱着一小捆——他抱不动一捆。
※
三月初八,去集上。
里长登记了八个人,凑成一拨。领头的是冯三——他走过这条道,认得路。
“都跟紧了。”里长交代,“到了集上别散,回来的时候在集口那棵老柳树下等,等人齐了一起走。”
八个人天没亮就出门。
走出十里,天亮透了。
路上真有一个空村。
那村子不大,二十来户。房子还在,门开着几扇,院子里长着草。有一家的灶间门口倒着一个水桶,桶底朝天。
“这就是冯三说的那个?”汤和问。
“不知道。”重八说。
“没人。”
“没人。”
徐达站在村口看了很久。
“锅还在。”他说。
“啥?”
“锅还在。”徐达指着一家灶间,“锅还在,人走了。”
走的时候连锅都没带——那是走得急,或者是走不动了,带不了。
八个人都没说话,从那个空村里穿过去。
过了空村又走三里,到了集。
※
集比去年大。
重八上一次来是买盐,跟着娘走到盐摊前就回来了,没往里走。这次他走进了集里头。
集上分几片:粮市在最里头,一片空地上摆着几十个摊子,摊子上是麻袋、笆斗、筐;菜市在中间;布摊、盐摊、农具摊挤在一块;最外头是柴市和草市。
人很多。挑担的、背筐的、牵着娃的,挤来挤去。
集口墙根底下,坐着一排人。
衣裳破的,抱着娃的,面前摆个破碗的。有人躺着,有人坐着不动。
“他们是从哪儿来的?”徐达问。
“东边。”冯三说,“跟咱们村过去的那拨一样。集上好要饭——人多,总能讨着一口。”
“集上管不管?”
“管什么。”冯三说,“集上一天聚几百人,谁来管。”
重八往那边看了一眼。
有个妇人蹲在墙根,手里捏着一点东西,往娃嘴里塞。娃嚼了两下,吐了。她捡起来,又塞进去。
“她喂的是什么?”徐达问。
“不知道。”重八说。
走过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娃还在嚼。
绳没人专门收。冯三告诉他们:草市边上有个杂货摊,摊主收绳。
四个人把绳挑过去。
摊主是个瘦老头,戴一顶破毡帽。他把四捆绳解开,抽出一截,两手拽了拽。
“松。”他说。
“哪里松?”汤和说。
“这里。”老头把绳一抖,“一股紧一股松,这是两个人搓的。”
四个人都不说话。
“多少钱一丈?”
“不知道。”重八说,“您给个价。”
“三文两丈。”
“两文一丈。”汤和说。
老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
“娃,草绳是草搓的。草在坡上长着,谁都能割。”他说,“我收你们的绳,是给你们一个地方卖。你要嫌少,你自己在这儿摆一天,看能不能卖出去。”
汤和不说话了。
“三文两丈。”老头又说,“六十四丈,九十六文。我给你凑个整,一百文。”
重八在心里算:一百文。
一百文能籴多少粮?他不知道。他得去粮市问了才知道。
“卖。”他说。
老头数出一百个钱,用麻绳穿成一串,递过来。
重八接过那串钱,沉甸甸的。
十天,四个人,六十四丈绳,一百文。
汤和往四周看了看。
“就这么卖了?”
“卖了。”
“一百文——”
“走。”重八说,“去粮市。”
汤和不走了。
路边有个饼摊,一口平底锅,锅里烙着饼。饼是杂面的,两面焦黄,一股香味飘过来。
汤和站在摊子前不动。
“多少钱一个?”他问。
“五文。”
汤和回头看了一眼重八。
重八没说话。
“就一个。”汤和说,“我们四个分。”
“一百文是籴米的。”周德兴说。
“一个饼五文,籴米照样籴。”
“籴米差多少你知道吗?”周德兴说,“刚才那三家,一斗一百二上下。一百文买不到一斗,差二十来文。你再买一个饼,就差二十五文。”
“那就买半斗。”
“半斗四升多。”周德兴说,“四升多米撑到麦收本来就不够。你吃一个饼,你娘在家吃什么?”
汤和的脸涨红了。
“我不吃了。”
“那你别看。”
“我看一眼还不行?”
“看一眼五文。”周德兴说。
汤和站在摊子前,又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说:
“我刚才要是吃了,你们谁也拦不住。”
“我们知道。”重八说。
“那你咋不拦?”
“我不拦。”重八说,“你要是吃了,回去你娘问你钱花哪儿了,你自己说。”
汤和不说话了。
四个人往粮市走。走出去老远,汤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饼摊。
※
粮市在最里头。
几十个摊子,摊子上摆着笆斗,斗里是米、谷、糠、麦。有的摊子上挂着小木牌,牌上写着字,重八认得几个。
米价:他挨着问了三家。
第一家:一斗米,一百二十文。
第二家:一百二十五文。
第三家:一百一十八文。
重八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手里一百文。
买不起一斗。
“小半斗卖不卖?”他问。
“卖。”第三家那个掌柜说,“半斗六十文。”
“半斗是多少?”
“五升。”
重八算:半斗米,五升。掺着吃,一天一把——娘说过,一天一小把,能撑两个月。
“买。”他说。
掌柜拿出一个笆斗,从麻袋里舀米。
舀满了,掌柜拿一块木板在斗口上刮。刮得很平,刮下来的米落回麻袋里。
“五升。”掌柜说,“六十文。”
重八没动。
他看着那块刮板。
掌柜刮的时候,板是斜着的——不是平着刮过去,是斜着往上一挑。挑的时候,斗口上的米被带起一点,又落回麻袋里。
一下,两下。
“等等。”重八说。
“怎么?”
“你那斗,我看着不满。”
掌柜的脸沉下来。
“娃,”他说,“斗是官斗。你要是不信,你自己拿去量。”
“怎么量?”
“集口有公平斗。”掌柜说,“你去量,量少了回来找我。”
重八看了看那笆斗,又看了看掌柜。
徐达在他旁边,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
徐达没说话,只用眼睛往摊子边上看。
摊子边上立着一杆秤——杆秤,秤杆靠着麻袋,秤砣挂在秤钩上。
重八顺着看过去。
那杆秤他刚才没注意。秤砣的绳——砣绳——系在秤杆上的位置,不在他记得的地方。
去年冬天,爹借过一次秤(村里称粮用的那杆),重八在一边看着。爹称完了跟他说过:砣绳要系在这个刻度上,系偏一指,称出来的数就差一截。
眼前这杆秤的砣绳,往里挪了一指。
往里挪,秤出来的东西就“变重”——同样的砣位置,压得住更多的米。也就是说,卖家称给你的时候,你得到的比他报的数少。
“你那秤。”重八说。
“秤怎么了?”
“砣绳往里挪了一指。”
摊子周围安静了一下。旁边两个等着买米的人看过来了。
掌柜的脸涨红了。
“你一个娃,懂秤?”
“我爹称粮的时候我在旁边看。”
“你看过就懂?”掌柜把刮板往斗上一拍,“我这秤是集上校过的,去年校的,校秤的先生盖了戳。你懂还是先生懂?”
“砣绳能挪。”重八说,“校完了也能挪。”
“那你拿出凭据来。”掌柜说,“你说我挪了,你拿出凭据来。”
重八答不上来。
他心里过了一遍:他看见砣绳往里了。可他没法证明——这杆秤现在就在掌柜手里,他要是伸手去动,掌柜会说他自己挪的。
“我没有凭据。”
“没有凭据你胡说?”掌柜把笆斗往回一搬,“不卖了。”
“我买。”
“我不卖给你。”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有个挑担的男人说了句:“跟个娃较什么劲。”
“不是我较劲。”掌柜说,“是他张口就说我使假秤。我这摊子摆了八年。”
重八站在摊子前。
周德兴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你怎么证明?”
“证明不了。”
“证明不了就别说。”
“我看见了。”
“看见了不顶用。”周德兴说,“你得让人家也看见,还得让人家认。”
重八站在那儿。
他知道自己说的是对的——砣绳确实往里挪了一指。
他也知道自己赢不了——他拿不出凭据,摊子上的秤在人家手里,集上没人替一个娃说话。
“掌柜的,”他说,“我买。”
“不卖。”
“我按你说的价买,六十文,半斗。”重八说,“我不要你添,也不要你减。你刮完了什么样,我就买什么样。”
掌柜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说我使假秤?”
“我说的是那杆秤。”重八说,“不是这半斗米。”
掌柜愣了一下。
旁边那个挑担的男人“嘿”了一声。
“卖吧。”那人说,“娃都服软了。”
掌柜把笆斗往台上一放。
“六十文。”
重八数出六十文。
他抱着那个笆斗,挤出粮市。
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杆秤还靠在麻袋上。砣绳在那儿,往里一指。
※
回到集口,四个娃在老柳树下等人。
汤和蹲在地上,气得脸通红。
“他明摆着使假秤!”
“我知道。”
“那你咋不说?”
“说了。”重八说。
“说了不管用。”
“不管用。”
“那咋办?”
重八看着怀里那个笆斗。
“记着。”他说。
“记什么?”
“记他家。”重八说,“记那一杆秤差多少。今天我没法量,回家我拿咱家的升子量。量出来差多少,我记在板上。往后上他家买,我就照那个差数讲价。”
“讲价他不干。”
“那就少买点,多跑一家。”重八说,“反正这个集上不止他一家。”
周德兴蹲在旁边听着。
“你记他差多少,他明年换个砣绳呢?”
“那就再记。”重八说,“记一次管一次。”
“那你要是记错了呢?”
“那就改。”
周德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汤和还在气。
“这就完了?”
“完了。”
“看见了他使假,就完了?”
“完了。”重八说,“我今天没让他少给一分,也没让集上的人把他赶走。我就记了一个数。”
“记个数有啥用?”
“下次有用。”
汤和蹲在地上,不说话了。
徐达抱着他那小捆没卖完的绳,坐在柳树根上。
他忽然开口:
“他那杆秤,去年校过。”
“牌子挂在摊子边上,我看见了。”徐达说,“校秤的戳是红的,边上有点掉色。”
“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去年是准的。”
四个人坐在柳树下,都没说话。
去年准,今年不准。
中间这一年,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
※
回程是八个人一起走的。
走到那个空村的时候,天已经偏西。
离村口还有半里,领头的冯三忽然停住。
“前头有人。”
重八往前看。
村口那条路上站着五六个人。他们不走,也不动,就站在那儿看着这边。
“是不是抢东西的那伙?”汤和的声音变了。
“不知道。”
“那咋办?”
冯三把担子放下。
“绕。”他说,“从村后头绕过去。”
“绕多远?”
“多走二里。”
八个人挑着担子从地里绕。地里是冬麦,麦苗刚起身,一脚踩下去一个坑。
绕的时候没人说话。
徐达走在最后头,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他们没跟来。”
“看清了?”
“看清了。”
八个人绕到村后头,又走回大路上。走出二里地回头看,那五六个人还在村口站着。
“他们是干什么的?”汤和问。
“不知道。”重八说。
“也许是等人的。”
“也许。”
“他们要真是抢东西的——”
“那就跑。”重八说,“跑不过就把东西给他们。东西没了能再挣,人没了就没了。”
“那咱们的米呢?”
重八把怀里那个笆斗抱紧了。
“给他们。”他说。
又走了二里,那五六个人没跟来。
※
那天下午回到家,娘把笆斗里的米倒进自家的升子里量。
自家那个升子是木头做的,用了十几年,边沿磨得发亮。
一升,两升,三升,四升。
第五升没满。
娘把米抹平,看了看。
“四升多一点。”娘说,“差小半升。”
“小半升是多少?”
“够吃一顿。”娘说,“咱家三口,一顿。”
“娘,”重八说,“下回我带上咱家的升子,到集上当场量。”
“当场量?”
“他刮完了,我拿咱家的升子量一遍,少了当场说。”
娘想了想。
“他让你量?”
“不知道。”
“多半不让。”娘说,“他要说:我的斗是官斗,你那升子是自己做的,凭什么量我的斗。”
“那咋办?”
“那就回家量。”娘说,“像今天这样。量完了记下来——记他家差多少。记上三五回,你就知道他家是回回差,还是有时候不差。”
“记上三五回有什么用?”
“有用。”娘说,“我年轻时跟你姥姥赶集,你姥姥就这么办。她有个小本子,上面记着集上几家:哪家的秤准,哪家的斗浅,哪家的给足。她不跟人吵,她就是不去那家。”
“不去那家?”
“换一家。”娘说,“集上又不是只有一家卖米。”
重八蹲在灶间。
娘这个法子,跟他想的那个“记差数”是一个法子。
只是娘的法子更老:不吵,不闹,记下来,下回换一家。
重八蹲在灶间,把这五个字记下了:半斗差小半升。
他在板上添了一笔:
三月初八,集上。绳六十四丈,卖一百文。 半斗米,六十文。回家量,四升多,差小半升。 差的那小半升,够一顿。
添完了,他把炭条搁下。
爹躺在炕上听他说完了。
“你没让他改。”
“没有。”
“你没让集上的人知道。”
“没有。”
“那你去那一趟,图什么?”
重八想了想。
“图知道。”他说。
“知道什么?”
“知道他差多少。”重八说,“以前我不知道,我以为一斗就是一斗。如今我知道他差多少。往后去他家买,我就按少了小半升出价。他不干,我去别家。”
炕上静了一会儿。
“你这是记仇。”爹说。
“不是记仇。”
“那是什么?”
“是记账。”重八说,“就跟咱家那本账一样——进项多少,出项多少,一样一样记。他这个摊子差多少,也记上。记上了,往后就不吃这个亏。”
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把米缸看好。”
“哎。”
“米来了,你娘一天放一把。”爹说,“一把是多少,你娘心里有数。你别去动那个缸。”
“我不动。”
“你要是偷着多抓一把,你娘看出来,她不说你,她自己少吃一口。”爹说,“记住了。”
“记住了。”
※
那天晚上,娘把米分成了小份。
她用一个小碗量,一碗一碗地分,分了十几碗,装在布袋里,挂在房梁上。
“一天一碗。”娘说,“掺着野菜煮。”
“一碗够吗?”
“不够。”娘说,“不够才要掺野菜。”
她把布袋系好,挂上去。
重八站在下面看着那个布袋。
一百文,四个人搓十天绳,换回来四升多米。
四升多米,一天一碗,掺着野菜,撑到五月二十。
他把这笔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十天工,四升多米。
他从去年腊月到现在,第一次觉得家里有了点粮。
可他也记得清楚:那半斗本来该是五升。
差的小半升,在粮行那一杆秤上。
砣绳往里挪了一指。
他没让它挪回去。
他只是记下了。
灶间里,那三块板立着。板上又添了几行。
那天晚上,娘煮了一锅糊糊。
糊糊里掺了一把米。米粒沉在锅底,娘舀的时候先搅一搅,搅匀了再舀。
重八端着碗,喝了一口。
碗里有一粒米。他把那粒米含在嘴里,嚼了嚼。
米是软的,有一股淡淡的香。
他从正月十二到现在,快两个月没尝过米了。
他把那粒米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糊糊。
糊糊还是野菜的涩味。可这一口里,有一点米香。
※
他看着那几行字,心里想:这些字不会让秤变准,也不会让米变多。
可它让下一次不一样。
下一次,他走进粮市的时候,口袋里揣着一百文,心里揣着一个数:
这家,半斗差小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