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又一笔借账
二月十八,吴大田上门了。
那天重八在院里劈柴——冬天劈好的柴垛见底了,他把树根疙瘩劈开,劈成细条。
吴大田推开院门,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爹在?”
“在。躺着。”
“躺着也得说。”
重八把斧头放下,进屋去叫娘。
娘从灶间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他吴叔来了。”
“来了。”吴大田站在院里,没往里走,“我不是来闹的。”
“进屋坐。”
“不坐。”吴大田说,“站着说完了就走。”
他站在院子当中,看着重八。
“去年六月,夏荒那阵,你家借了我两斗谷。”
“借了。”
“说好秋后还二斗二。”
“说好了。”
“秋后没还。”
娘接过话:“秋后没还上。去年秋里打得少,税又增了两成。我家剩的三石三,吃到正月十二就断了。”
吴大田“嗯”了一声。
“我知道你家断粮。”他说,“我也没在腊月里上门。腊月我都没来。”
“是。”
“我等到二月了。”吴大田说,“二月你家还没开春,我得来说一句:这笔账,怎么办?”
院里安静了一会儿。
爹在屋里躺着,隔着门帘听。
“他吴叔,”娘说,“我家现在没谷。”
“我知道。”
“要是有,早还了。”
“我知道。”吴大田说,“我不是来要谷的。我来问个日子。”
“日子?”
“秋后。”吴大田说,“秋后你打得多少,先还我这二斗二。这个话你给我一句。”
娘没马上答。
重八站在旁边,看着吴大田。
吴大田今天穿的是那件旧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棉花。他站在院里的样子不像来讨债的——他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肩膀缩着,像是在挨冻。
“他吴叔,”娘说,“秋后还,这话我应。可你要不要再缓半年?”
吴大田摇了摇头。
“不能再缓了。”他说,“我跟你说实话:我去年夏里借出去三家的粮。一家还了,一家还了一半,就你家一分没还。”
“那两家——”
“那两家也不宽裕。”吴大田说,“可人家还了。”
娘没说话。
“我家的税也是按田亩收的。”吴大田说,“我家的粮也是一天两顿省出来的。我借出去两斗,我自家就少吃两斗。这半年,我那两斗谷,是我自己嘴里省的。”
重八听着。
他心里过了一遍:吴大田不是恶人。吴大田也是个把粮省出来借人的人。他借出去三笔,收回来一笔半,剩下的一笔压了半年。
压到二月,他自己也要用粮了。
※
吴大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折了两折,边上磨毛了。
“字据在这儿。”他说,“你看看。”
娘不识字。她转过头:“重八,你看。”
重八接过来。
那是去年六月写的一张字据。纸是黄草纸,字是歪的——是他写的。
那时候他刚给人写过两回字据(头一回是刘家和田家那半斗米),笔还握不稳,一个字写得比一个字大,写到末尾,字挤成了一团。
字据上写的是:
立字据人朱家,借吴家谷二斗。秋后还二斗二升。恐后无凭,立此为据。
底下是日子,是他爹画的押——爹不会写字,画了一个十字。吴大田那边也画了一个十字。中间是代笔人的名字:写的是他的小名。
重八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二斗。秋后还二斗二升。
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他把纸递回去。
“字据上写的,我家认。”他说。
“认就成。”吴大田说,“那秋后还二斗二?”
“字据上写的是二斗二。”重八说。
“还有半年。”
重八抬起头。
“半年?”
“秋后到现在,半年了。”吴大田说,“字据写的是秋后还。你拖到今年秋后,那就是拖了一年。这一年,我这二斗谷能干多少事?我要是拿它去粜,能粜出钱来。我要是拿它去放——”
他停住了。
“我不放债。”他又说,“可这一年我少吃了两斗。这一年的利,你得认。”
“利?”
“三升。”吴大田说,“二斗五。”
重八站在院里,把这句话抓住了。
他心里过了一遍:字据上写的是“秋后还二斗二升”。字据上没写“秋后还不上怎么办”,也没写“拖一年加多少”。
字据上没有的,如今成了要争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好几年前——他刚来这个村子不久,替刘家和田家写过一张半斗米的字据。写完了,周德兴站在旁边问他:
“立了字据,不还怎么办?”
他当时答不上来。后来他想过很多回,想过保人,想过中人,想过折工——他想了很多“不还之后”的办“法”。
可他从来没往字据上写过一句:秋后还不上,怎么办。
如今这个问题落在他自己家头上了。
※
那天傍晚,周德兴来了一趟。
重八把白天的事说了。
周德兴蹲在地上,听完,问了一句:
“字据上写了逾期怎么算没?”
“没写。”
“那就是没写。”周德兴说,“没写的东西,他要不要得?”
“要得。”重八说,“他这半年真少吃了两斗。”
“那是人情。”周德兴说,“人情跟字据是两回事。字据上没写,他就不能按字据要。可他能按人情要——他站在你家院里说的不是字据,是他自己少吃的那两斗。”
重八蹲在他旁边。
“那到底该给不该给?”
“该给。”周德兴说,“可给多少,是谈出来的,不是按字据算出来的。”
“谈?”
“谈。”周德兴说,“你家现在拿不出二斗五,也拿不出二斗二。你家拿得出的,是别的。”
“别的?”
“你家的工。”周德兴说,“你家的鸡。”
重八心里咯噔一下。
鸡。
家里那只母鸡,是灶间梁上那个鸡窝里的。它一天下一个蛋,攒着换盐。娘说过:盐没了,菜就没味,吃不下。
“鸡不能动。”重八说。
“那就剩工。”周德兴说,“你去他家干活。干到什么时候,抵多少,你们谈。”
“我一个人能干多少?”
“所以谈。”周德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谈不成,就给鸡。”
※
第二天,重八跟娘说了这个话。
娘正在喂鸡。她把一把野菜剁碎,拌了点糠,撒在地上。母鸡扑棱着跑过来啄。
“他吴叔要多少?”娘问。
“秋后还二斗五。”
“字据上写的是二斗二。”
“他说拖了一年,加三升。”
娘把鸡食盆放下,站起来。
“加三升,咱家秋后拿什么还?”
重八算了一遍:秋后打的粮,缴税、留种,剩多少他不知道。去年剩三石三。今年要是还二斗五,就剩三石零五升。
三石零五升,比去年少两斗五。
“拿什么还,我算不出来。”他说,“我只知道还了这个,明年断粮的日子又得早。”
娘没说话。
屋里,爹隔着门帘说话了。
“还。”
娘转过身。
“你还躺着——”
“欠了就还。”爹说,“二斗二还是二斗五,你们谈。反正得还。”
“他爹,”娘说,“还了这个,明年正月就得断。”
“断了就挖野菜。”爹说,“一年一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欠人家的不还,那还是人?”
爹说完,屋里没声了。
重八站在院子里。
爹说的是“欠了就还”。娘说的是“还了明年更难”。他心里想的是“字据上没写这二斗五”。
三句话,三个方向。
※
二月二十,重八去了一趟吴家。
他去的时候,娘没拦,也没跟着。娘早上起来,从鸡窝里摸出一个蛋,用布包了,塞进他怀里。
“这个给他吴叔。”
“娘,咱家——”
“一个蛋。”娘说,“不是还账,是说话的由头。”
重八揣着那个蛋去了吴家。
吴大田在院里修筐。他看见重八进来,手上的柳条没停。
“你娘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说吧。”
重八站在院当中。
“他吴叔,”他说,“字据上写的是二斗二。”
吴大田停下手中的活。
“你要跟我讲字据?”
“字据上写的,我家认。”重八说,“秋后还二斗二,我家认。字据上没写逾期的利——”
“没写就不给了?”吴大田把柳条往地上一摔。
“我没说不给。”重八说,“我是说,字据上没写。”
吴大田的脸涨红了。
“娃,”他说,“你这是说我讹你?”
“我没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吴大田站起来,“字据上没写——那我这半年白等了?我这半年少吃的粮,字据上也没写?你拿字据压我?”
重八站在那儿,一时说不上话。
他知道自己说的没错。字据上确实没写。
可他看着吴大田那张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说的“字据上没写”,在吴大田耳朵里,是“你没凭据,你讹人”。
理是一回事,话是另一回事。
院里僵着。
过了一会儿,吴家婶子从屋里出来。她端着一碗水,放在门槛上。
“喝水。”她说。
重八没动。
“他吴叔,”吴家婶子说,“娃上门来,是来跟你商量日子的,不是来跟你打官司的。”
吴大田“哼”了一声,坐回去,接着修筐。
重八站在院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蛋,搁在门槛上。
“这是我娘让我带来的。”
吴大田看了一眼那个蛋,没说话。
“他吴叔,”重八又说了一遍,“字据上写的二斗二,秋后还。这个我家认,一个不少。”
“那三升呢?”
“三升我家秋后也还。”重八说,“可我家现在拿不出。我想拿别的抵。”
“拿什么?”
“工。”重八说,“我来你家干活。春耕前这一个月,我能干十天。挑水、拾粪、劈柴、喂牛,什么都行。干十天,抵那三升。”
吴大田抬起头。
“十天?”
“十天。”
“你一个娃,十天能干出三升谷的活?”
“干不出。”重八说,“所以我说的是抵,不是换。三升我秋后照样还——这十天工,抵的是‘拖了这一年’这句话。您要的是个说法,我给您一个说法。”
吴大田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他把柳条放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你爹病着,你家春耕的活谁干?”
“我干。”
“你一个人?”
“我干。”重八说,“十天以后我回去干自家的。”
“你要是干不完呢?”
“干不完也干。”重八说,“十天就是十天。”
吴大田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柳条。
“我不要你十天。”他忽然说。
重八心里一沉。
“那您要什么?”
“我要五天。”吴大田说,“五天。剩下的五天,你回家干你自己的活。”
重八愣住了。
“你爹躺着,你家三亩五分地。”吴大田说,“我不要你十天。我要五天。三升——你秋后还两升。”
“两升?”
“两升。”吴大田说,“我少要一升。我少要那一升,不是因为你讲的是道理,是因为你娘昨天上我家来过一趟。”
重八愣了。
娘来过?
“你娘昨天傍晚来的。”吴大田说,“她没提字据,也没提三升。她就说了一句:他吴叔,我家今年难。说完了她就走了。”
吴大田低下头,接着修筐。
“你那张嘴,说的是理。”他说,“你娘那句话,说的是难。理我听着不舒坦,难我听得进去。”
重八站在那儿,脑子里浮出昨天傍晚的事。
昨天傍晚娘出去了,说是去井台挑水,挑了半个时辰才回来。回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可她没说别的,进灶间就做饭。
原来她挑着空桶,先去了吴家。
她站在吴家院门口说的那些话,重八能想出来——无非是“他吴叔,我家今年难”,说完就走。不提字据,不提三升,也不提自家正月里就断了粮。
就一句。
娘站在人家门口说这一句,得站多久?怎么开的口?走的时候是低着头还是抬着头?
重八不知道。
他只知道娘回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可她一句话没提。
重八站在院里。
他忽然说不出话。
原来昨天傍晚娘出门,是去了吴家。
娘回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娘喂鸡、做饭、给爹擦身子,一句没提。
※
二月廿二,重八去吴家帮工。
第一天挑水。吴家水缸在院里,他从井台挑,一担两桶,一天挑了八担。挑到下午,肩膀肿了,扁担压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吴家婶子看见了,没说话。第二天早上,她拿一块旧布缝了个垫肩,扔给重八。
“垫着。”
“谢谢婶子。”
“谢什么。”吴家婶子说,“你爹躺着,你娘在家纺线,你家那个日子,我也晓得。”
第二天拾粪。他挎着筐沿路拾,拾了一天,倒在吴家的粪堆上。
第三天劈柴。吴家柴垛上有一堆树根,他劈了一天,劈了半垛。
第四天喂牛、铡草。
五天里吴大田没跟他说过几句话。早上见了他,指一指活;晚上收工,说一句“明天早点来”。
只有第四天,吴大田站在牛槽边,忽然问了一句:
“你爹那腰,好点没?”
“能走了。蹲不下。”
“蹲不下就种不了地。”吴大田说,“你家那三亩五分,今年谁种?”
“我种。”
吴大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第五天,吴大田让他搓绳。
“听说你跟那个外乡人学过搓绳?”
“看过。”
“搓十丈。”吴大田说,“开春捆柴用。”
重八搓了一天,搓了七丈。
五天下完,他回家。
吴大田没留他吃饭,也没给他工钱——本来就没有工钱。走的时候,吴大田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回去跟你爹说,”他说,“秋后还二斗四。”
二斗四。字据上写的二斗二,加两升。
“记住了。”重八说。
“记住了就成。”
重八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吴家的院门。
吴大田还站在门口,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肩膀缩着。
※
回家的时候,爹还躺在炕上。
重八把这五天的事说了,把“二斗四”说了。
爹听着,没睁眼。
“二斗四。”爹说,“字据上写的是二斗二。”
“多两升。”
“两升认了。”爹说,“人家等了一年,两升不算多。”
“爹,我跟他讲了字据,他不爱听。”
“我听见了。”爹说。
重八愣了一下,才想起那天在院里说话,爹隔着门帘都听见了。
“那我不该讲?”
“该讲。”爹说,“不讲,他不知道你懂;讲了,他知道你懂,往后就不敢糊弄你。”
“他不爱听怎么办?”
“不爱听也得讲。”爹睁开眼睛看着他,“可你记着:讲完了,得让他下得来台。他不爱听,可他还得跟你家打交道——今年秋后要还,明年兴许还得借。你把他顶在墙上下不来,往后你家有事,谁应?”
重八把这句话记下了。
※
那天夜里,重八在板上添了一笔:
二月二十,吴家的账。字据二斗二,秋后还二斗四。 我帮工五天。 娘昨天去过吴家,没跟我说。
添完了,他把炭条搁下。
娘在灶间纺线——两束线卖了,她又起了一束新的,纺车嗡嗡响。
“娘,”重八说,“你去吴家了。”
“去了。”
“你没跟我说。”
“说了你就不去了?”娘把线头接上,“你去是去你家该去的,我去是我去我家该去的。两回事。”
“娘,你说了什么?”
“我说咱家今年难。”娘说,“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娘说,“我要是跟他说字据,他听着是在跟他打官司。我要是跟他说难,他听着是人话。”
重八蹲在灶间。
“那我说的那些话——”
“你说的没错。”娘说,“字据上确实没写逾期的利。你说的全是实话。”
“可他不爱听。”
“他不是不爱听实话。”娘说,“他是不爱听一个娃拿着字据跟他讲实话。你那张嘴讲的是理,理是硬的。硬的东西压人。他借出去的是粮,不是理。”
纺车嗡嗡响。
“娃,”娘说,“你记住:理要讲,可讲理之前,先让人知道你也晓得他难。”
重八把这句话记下了。
第二天在坡上,赵大问了他一句。
“你家欠吴家的账,了了?”
“了了。秋后还二斗四。”
“二斗四?”赵大说,“字据上写的是二斗二。”
“你记得挺清。”
“我记着呢。”赵大说,“去年你家借的时候我在场。当时我就想:朱家也会欠账。”
他说完了,大概觉得自己说得不好,补了一句:
“我不是笑话你。”
“我知道。”
“欠了不怕。”赵大说,“怕的是人家背后说一句‘朱家不还账’。这句话传出去,往后你家再要借,谁借给你?”
重八听着。
他想起去年丢米那一回——全村都说是赵大偷的,赵大站在井台上说“我是穷,不是贼”。
名声这个东西,赵大比他懂得早。
“那我秋后还了,名声就回来了?”
“还了就回来了。”赵大说,“还得早,回来得快。”
他蹲在墙角,看着板上那几行字。
去年秋后,家里剩三石三。
秋后要还吴家二斗四。
三石三减去二斗四,剩三石零六升。
比去年少。
去年正月十二断粮。今年还了这笔,断粮的日子还要往前挪。
他算得清这笔账。
他算得清,可他还是不知道——秋后打的粮,够不够还。
那要看今年雨水,看地里长不长,看税增不增。
这些他一样也算不出来。
灶间里,纺车嗡嗡地转。
他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头一回写那张纸的时候——刘家婶子和田家婶子那半斗米,他蹲在地上写,写完了,心里想的是:把话写下来,白纸黑字,事情就说清楚了,说清楚了就能成。
如今他知道了:字写下来,事情说得清。
说得清,不等于拿得出。
拿不出的时候,字据上写着的那个数,就变成了一根绳子,一头拴着债,一头拴着人。
绳子上写着多少,谁也改不了。
能改的只有什么时候还,和拿什么还。
他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往外看。
天黑了。鸡窝里那只母鸡卧着,一动不动。
它还在。
今年的蛋,要一个一个攒着换盐。
盐罐见底了,娘还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