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村口的陌生人
正月廿五,村里来了外人。
那天早上重八去挑水,井台上围了一圈人,都在说一件事:村口土地庙那边,坐了一堆人。
“几个?”
“七八个。”有人说,“有大人,有娃。”
“干什么的?”
“坐着。不进来,也不走。”
“是不是逃荒的?”
“看着像。衣裳都成片了。”
“那咋办?”
“咋办?等里长说话。”
“里长知道不?”
“知道了,刚往那边去了。”
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年前就听说东边过人。如今真过来了。”
“过来了就过来了,别招惹。”一个老头说,“招惹上了,走不了。”
重八没等他们说完,把水挑回家,跟娘说了一声,就往村口去。
※
土地庙在村口东边,庙前有一棵大槐树。
槐树底下坐着八个人。
四个大人,三个娃,还有一个老的。衣裳看不出本色了,一块一块补丁,补丁摞补丁。鞋也不一样——有的用草绳绑着,有的干脆是拿破布裹的。最小的那个娃光着脚,脚背肿着,紫红。
他们身边放着家什:一口铁锅,几个碗,一卷被,两副扁担,还有挑着的筐。筐里空的。
没人说话。有两个靠着树坐着,有一个躺着,眼睛闭着。
最里头坐着一个妇人,背对着村道。她把一个娃的头按在腿上,手指头在娃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捋。捋一下,指甲在头发里磕一下,磕出一声轻响。
她在给娃抓虱子。
抓着抓着,她的手停了。她看着自己的指甲看了一会儿,又接着抓。
娃们围了一圈看。
汤和站在最前头,脖子伸着。看了一会儿,他回头说:“他们背着锅。”
“废话。”周德兴说,“逃荒哪有不背锅的。”
“我是说他们有锅没粮。”
周德兴没接话。他蹲在汤和旁边,眼睛在那八个人身上来回走——他看的不是脸,是手和脚。
“你看啥?”汤和问。
“看鞋。”周德兴说,“草绳绑的,布条绑的。有一个没鞋。”
徐达蹲在最外头,手撑着地,隔着老远看。
他看了很久,说了一句:
“那个小的,脚肿了。”
重八顺着看过去。最小的那个娃坐在地上,两只脚并着,脚背肿得发亮。
村里的大人也在看——站在自家院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往这边望。没有人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刘二嫂端了半瓢水过去。
她把瓢搁在地上,退回两步。
“喝吧。”
躺着的那个人睁开眼,撑起来,端着瓢喝了两口,又递给旁边的人。
瓢传了一圈,传回来的时候空了。刘二嫂端着空瓢回去了。
西头吴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
重八往前走了几步。
“大伯。”他冲那个年纪最大的喊了一声。
老汉抬起头。
“你们从哪儿来?”
老汉看着他,过了会儿才开口。
“东边。”
他说话的腔调不一样。有些字重八听得明白,有些字含在嘴里,听不真切。
“东边哪儿?”
“往东,一百多里。”老汉说,“地名说了你们也不知道。”
“走了几天?”
“五天。走走停停,五天。”
“路上吃啥?”
“要着吃。”老汉说,“有的村给,有的村不给。前天在一个村里要了半筐红薯干,三个人分着吃了两天。”
“你们村呢?”重八问,“好好在家,为啥要走?”
老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去年秋里雨水少。”他说,“打的粮不够。缴完税,剩两个月的口粮。”
“两个月?”
“两个月。”老汉说,“腊月里就掺糠吃。掺到正月,断了。”
“地里的麦呢?”
“冻死了。”老汉说,“冬里一场冻,麦苗黄了一片。我们走的时候,地里看不见绿。”
“那你们村的人呢?”
“有先走的。”老汉说,“腊月里就有人往外走。走到正月,走了一半。我们家走得晚。”
“为啥走得晚?”
老汉低下头。
“等着。”他说,“等着说不定能撑过去。撑不过去,才走。”
“路上——”重八顿了一下,“死人了吗?”
槐树底下安静了一下。
老汉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有。”他说,“路上见过。躺着不动的,有。”
“几个?”
“数不清。”老汉说,“见过四五个。有的在路边,有的在破庙里。”
“都是饿的?”
“不知道。”老汉说,“有的躺着自己还动,有的不动了。不动的,我们也不敢多看。”
“有一个,”老汉顿了一下,“是走的时候倒下的。就在我前头,走了两步,跪下去了。我们把他拖到路边,用草盖了。”
槐树底下没人说话。
“官府管吗?”
老汉抬起眼睛看他。
“官?”他说,“我们走了五天,没见过一个当差的。”
“那你们去哪儿?”
“往南。”
“南边有粮?”
“听说南边有粮。”
重八站在那儿,把这句话抓住了。
“大伯,”他往前凑了一步,“你亲眼见过南边有粮?”
老汉看着他。
“没有。”
“那是谁说的?”
“路上人都这么说。”
“路上人是谁?”
“也是逃荒的。”老汉说,“一路上都在说往南,说南边有粮。说的人多了,我们就跟着往南走。”
重八没再问。
他退出来,站在娃们那一圈里。
汤和挤过来:“他们去南边?”
“嗯。”
“南边真有粮?”
重八没答。
他心里把刚才那几问过了一遍。
老汉说的话里,有两样东西是不一样的。
东边歉收——老汉自己家里的粮吃完了,这是他亲眼见的。
走了五天,路上见过躺着不动的人——这是他亲眼见的。
五天没见过一个当差的——这也是他自己走的。
可“南边有粮”——不是他见的。是路上人说的。路上人,是别的逃荒的人。
他从前在井台上听过这句话,隔了四张嘴。今天他当面问了,问到了一个人跟前。
追到这一个人跟前,还是一句“听说”。
重八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八个人。
他们走了五天路,往南走,是因为一路上所有人都在说南边有粮。
可这一路上,没有一个人见过南边的粮。
“南边有粮。”汤和说,“那他们往南走就对了。”
“要是不对呢?”周德兴问。
“不对也得走。”汤和说,“不走,留在东边等死?”
“走了南边也没有呢?”
汤和答不上来。他挠了挠头。
“那……那就再往南。”
徐达蹲在地上,插了一句:
“他们走到哪儿,就吃到哪儿。走不动了,就躺下。”
周德兴看了徐达一眼,没说话。
※
下午,里长来了。
里长拄着那根木拐,从村里出来,站在槐树底下。
“哪儿来的?”
“东边。”
“几个人?”
“八个。”
“有病的没?”
“娃发烧。”
里长把拐挪了挪,往那个躺着的娃那边看了一眼。
“往哪儿去?”
“往南。”
里长“嗯”了一声。他没再问,转身往回走。
村里几个老人围上来。
“咋说?”
“他们要往南。”里长说。
“留不?”
里长把拐往地上一顿。
“留一夜。”
“一夜?”
“一夜是人情。”里长说,“留两天,村里的粮见底。他们八张嘴,咱村多少张嘴?你们自家缸里还有没有,你们比我清楚。”
没人说话。
“我不撵人。”里长又说,“撵人我做不出。我跟他们说了,歇一夜,明儿往前走。再往南三十里有个大村,那边人多家家有余。”
“三十里?”有人问,“那村你去过?”
“我没去过。”里长说,“人家是这么说的。”
里长拄着拐走了。
老人们没散,站在原地接着说。
“一夜太短。”陈老爹背着手说,“他们娃病着,一夜能走到哪儿?”
“一夜是规矩。”另一个说,“里长定一夜,就是一夜。你要留三天,第四天谁送?”
“那也不能看着。”
“看着的多了。”那人说,“去年过路的,也是看一眼。前年也有。哪年没有?”
“今年比往年多。”
“多是多了,粮还是那些粮。”
陈老爹没再说话。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周德兴在他旁边站着,忽然问了一句:
“一夜,是到明天早上?”
“差不多。”
“那明儿要是下雪呢?”
“下雪也得走。”
“下雪天,娃发烧,怎么走?”
重八答不上来。
“里长说的是一夜。”周德兴说,“一夜之后的事,里长没说。没说的那段,谁管?”
重八看着槐树底下那八个人。
“没人管。”他说。
重八站在后头,听着里长那句“人家是这么说的”。
他又记下一笔:往南三十里有个大村——这句话是里长说的,里长没去过,里长也是听人家说的。
※
那天后半晌,重八回了一趟村。
“每户匀一把。”他说,“凑一顿热的给他们。”
“匀多少?”汤和问。
“一把。有粮的匀一把干菜、一把红薯干,没粮的帮着烧火。”
汤和应了一声,跑了。
四个人分头挨家问。
朱家:娘舀了半瓢红薯干。娘没多说,舀完了把瓢往他手里一塞:“去吧。”
汤和家:他爹不在家,他娘给了两把干菜。
徐达家:徐达娘给了一小把米——真米。徐达抱着那个布包出来的时候,两手捧着。
周德兴家:给了几块红薯干,周德兴出来的时候脸不太好看。
“我家剩的不多。”他说。
“我知道。”
“那你还来?”
“来了你不也给了?”汤和说。
周德兴没吭声。
刘二嫂家:半瓢红薯干。她家初八就断粮了,如今吃的也是野菜。她把瓢递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我晓得那个滋味。”
孙家媳妇:两把干菜。
田五嫂家:她站在门口听完了,进屋去,出来的时候手里一把红薯干。
“我家的粮也紧。”她说,“可我晓得那个滋味。”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上回我借人家半斗米,是你给记的账。”田五嫂看着重八,“那会儿我怕人家不还。如今人家上门要一口吃的,我不给——那我算什么?”
重八接过红薯干,点了点头。
宋寡妇家:重八去的。
宋寡妇从灶间出来,手里捏着一小把东西——灰白的粉。
“榆树皮粉。”她说,“一撮煮一锅。这个顶饿。”
“婶子,你家——”
“我家有。”宋寡妇说,“轮到我家剥的那天,剥了半筐。”
重八接过来。那把粉摊在掌心,轻得没有分量。
吴家:不给。
重八站在吴家院门口,把话说完了。吴大田靠在门框上,听完了,摇头。
“我家也断粮了。”
“吴叔,你家腊月里还粜过粮。”
吴大田的脸沉下来。
“粜过粮不等于有粮。”他说,“我家的粮比你家的多不多,你自己去看。再说了——他们是外乡人。我凭什么养外乡人?”
“不是养。”重八说,“是一顿。”
“一顿也是粮。”吴大田说,“一顿一顿接着要,要几天?”
重八答不上来。
吴大田把门关上了。
坡上那个老婆婆来了。她家没粮,挎着个空筐,来问要她做啥。
“烧火。”重八说。
“烧火我会。”老婆婆说,“我家的锅也冷着,火我会烧。”
※
天擦黑的时候,土地庙前架起一口锅。
锅是逃荒的人自己的那口。老婆婆在底下烧火,火光一跳一跳,照着槐树底下那一圈人。
锅里煮的是红薯干、干菜、一小把米,还有宋寡妇那一撮树皮粉。水多,料少,煮成一大锅稀的。
八个人,一人一碗。
老贺端着碗,喝得很慢。喝完了,他把碗递回来,双手递的。
“谢谢。”
躺着的那个人撑起来喝了半碗,剩半碗递给娃。
发烧的那个娃喝不下——那娃脸红,眼睛半睁着,嘴唇干得起了皮。他娘把碗凑到他嘴边,他头一歪,没喝。
有一个后生喝完了,把碗举起来。
“再来一碗。”
锅里还有。
老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放下。”
后生愣了一下,把碗放下了。
重八站在边上看着。
锅底还剩小半锅。老婆婆拿勺子刮了刮,分给了三个娃。
八个人喝完了,坐着。
天黑下来,火还红着。重八蹲在火边没走。
“大伯,”他问,“你们走的时候,村里人送你们了吗?”
老汉往火里添了一根枝子。
“送了。”他说,“村东头那家,给了两把干菜。就一家。”
“就一家?”
“就一家。”老汉说,“别的都关着门。”
“关门的恨你们?”
“不恨。”老汉说,“怕。”
“怕什么?”
“怕我们赖着不走。”老汉说,“我们走了以后,他们兴许也在后头看——看我们走没走。走了,他们才关门睡觉。”
火光一跳一跳。
“你们恨村里人吗?”
老汉看着火。
“不恨。”他说,“要是我们村来了人,我家也只剩两把干菜,我也不一定给。”
“不一定?”
“不一定。”老汉说,“给了,我家娃吃什么?这个账,得自家先算。”
重八蹲在火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天黑透了,火灭了。
※
正月廿六天没亮,重八起来,从灶间拿了一个窝头。
那是昨天娘蒸的,掺糠的,一共三个。他拿了一个揣进怀里。
娘在灶间看见了。
“给那个娃?”
“嗯。”
娘没拦。她掀开锅盖,从箅子上又拿了一块红薯干,递过来。
“这个也带上。”
“娘,咱家——”
“带上。”娘说,“娃吃不下窝头,红薯干软和些。”
※
正月廿六早上,他们走了五个。
剩下三个走不动。
脚烂的那个后生——昨天喝完了还要一碗的那个——脚底板溃烂了,一沾地就抽气。他走不了。
他媳妇不走。
发烧的那个娃更烧了,说胡话,喊热,手脚卻凉。
重八把窝头和那块红薯干掏出来,递给抱娃的妇人。
“娃吃不下硬的。”他说,“红薯干泡一泡,软和。”
妇人接过去,看着手里的东西,看了很久。
“你们家也不宽裕。”
“不宽裕。”
“那你们还给。”
“给得起一天。”重八说。
老贺临走前,站在槐树底下,跟重八说了几句话。
“那是我的儿。”他说,“我带不走他。”
“那你们——”
“我得往前走。”老贺说,“我走不动了,就死在路上。我走到了,兴许能给他捎口粮回来。”
“捎得回来?”
老贺没答。
他把那口铁锅留下了。
“锅给他。”老贺说,“有锅能煮。”
老贺走了。带着另外四个,沿着村道往南走。走了几十步,回头看了一眼,又往前走。
重八站在村口,看着那五个人的背影。
五个人,四条影子能走,有一个是被搀着的。
村道上雪化了又冻上,一脚一个坑。他们走得慢。
※
那五个人走了以后,井台上议论了一整天。
“他们能走到南边吗?”
“走不到。”
“那还走?”
“不走等死。”有人说,“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走的那条路上,兴许能讨着一口。”
“南边到底有没有粮?”
“谁知道。”
“我前年去过南边。”一个老头说,“那边地是好,人也多。粮多不多得看年景。今年这个年景,哪儿的粮都不多。”
没人接话。
※
那天,重八问了老贺最后一句话。
“大伯,你们过来的时候,路上别的村子呢?”
老贺想了想。
“一样。”他说,“都一样。有的村空了一半。”
“空了一半?”
“人走了。有的走了,有的死在家里。”老贺说,“我们路过一个大村,一百多户,如今剩不到一半。”
“那村有粮吗?”
“没有。”老贺说,“要有粮,人走什么?”
“听说官仓开过仓。”老贺又说。
重八抬起头。
“官仓?”
“听说的。”老贺说,“说是上头开了仓,放粮。可没轮到我们。”
“官仓在哪儿?”
“不知道。”老贺说,“听说的。”
又是听说的。
重八没再问。他把这个也记下了:官仓开仓——听说的;没轮到他们——也是听说的。
那天夜里,他把白天问来的话在心里分成了三堆。
第一堆:亲眼见的。东边歉收,路上有躺着不动的人,五天没见当差的,路过的大村空了一半。
第二堆:亲耳听的。老贺自己说的——他自己的脚、他自己的五天路。
第三堆:听说的。南边有粮,往南三十里有大村,官仓开仓。
第三堆里的三句话,两句跟逃荒的人要去哪儿有关,一句跟当官的有关。
而这三句,没有一句是他能追到亲眼见过的人的。
※
夜里,重八蹲在灶间墙角,摸出炭条。
他添了一笔:
正月廿五,逃荒的过村。八个人,往南。留下的:脚烂的后生,他媳妇,发烧的娃。一家三口。
添完了,他把炭条搁下。
爹坐在炕沿上,听他说了官仓那一句。
爹听完,半天没说话。
“爹,官仓是什么?”
“官家的仓。”爹说,“存粮的地方。”
“开了仓,为啥没轮到他们?”
爹看着他。
“开仓也得有人给你开。”爹说。
“那为什么不给他们开?”
“我不知道。”爹说,“也许开了,也许没开。也许开了,粮没到他们手上。”
爹说完,躺下了。
过了一会儿,爹在炕上又开口。
“我小时候也见过。”
重八转过身。
“见过什么?”
“逃荒的。”爹说,“我十来岁那年,也过过一拨。也是东边来的,也是往南走。那会儿我跟着你爷,在村口看过一眼。”
“后来呢?”
“后来不知道。”爹说,“走了就没信了。”
“那是哪一年?”
爹想了很久。
“记不清了。”他说,“反正是天旱那年。那年地里裂口子,裂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爹翻身朝里睡了。
重八坐在灶间,把这句话放进去:他爷那一辈见过,他爹那一辈见过,如今他也见着了。
这不是第一回。
只是以前他不记事。
重八蹲在墙角。
他想起白天那八个人:一口锅,几个碗,一卷被,两副扁担。最小的那个娃光着脚,脚背肿得紫红。
他们走了五天,往南走,因为一路上所有人都在说南边有粮。
可没有一个人见过。
灶间外头,土地庙那边有一点火光。
剩下的那一家三口在庙里过夜。庙墙塌了半边,风灌进去,火光一闪一闪。
重八看着那点火,看了一会儿,回屋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