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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腊月

入了腊月,田里的活停了。

地冻上了。早上起来,瓦上有霜,霜厚的时候白蒙蒙一层,踩在脚底下咯吱响。水田里结了薄冰,太阳出来才化。

冬闲。

田里的活没了,可人不能闲。冬闲有冬闲的活:

打柴。冬天烧炕、做饭,柴烧得快。家里柴垛让夏天和秋天烧得见底了,重八天天上山打柴。山上的枯枝让雪压断了,他一根一根拾,拾满一捆,用草绳捆了,扛回来。

修农具。来年春耕的犁、镰、锄,都得在冬天修好。爹的腰好了些——秋后歇了两个月,膏药贴了几贴,腰能直起来了——可他还是弯不下去太久。他把犁头卸下来磨,把镰刀一把一把磨利,把锄头的木柄削光滑。

娘的活更碎:纺线、补衣、腌菜(秋末腌的两坛白菜和萝卜)、缝鞋。

重八除了打柴,还有一样活——拾粪。冬天路上有牛粪、狗粪,他挎着个小筐,拿个小铲,沿路拾。拾回来倒在粪堆上,开春挑到田里做底肥。这是来年打粮的本钱。

日子一天一天过。仓里的粮,一天比一天少。

※

粮是从腊月初开始见少的。

秋收打的三石三谷(缴了税、留了种之后剩的),碾成米——两石米出头。两石米,三口人,掺着野菜、糠、偶尔摸来的鱼,从秋末吃起,吃到腊月,就见了底。

娘每天量米。木升子伸进米缸,刮一下,半升;刮两下,多半升。她把米倒进锅里,添水,抓野菜。

重八看着那米缸——缸里的米面一天降一分。他记着账:秋末满缸,腊月初还有大半缸,腊月十五剩半缸,腊月二十——小半缸。

"娘,够吃到什么时候?"

"吃到正月。"

"正月以后呢?"

"挖野菜。"

又是挖野菜。

重八没再问。他知道答案——年年都是这个答案。正月以后,仓空了,菜绿了,就挖野菜;野菜接上新粮,新粮下来,再撑一年。

可今年不一样。今年秋收打了六石一,比去年少(去年七石),税又增了两成——剩的三石三,比去年少。去年正月挖一个月野菜就接上了;今年——

"娘,今年挖几个月野菜?"

娘正在灶间搅糊糊。她停下勺子,想了想。

"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

比去年多半个月。

重八没说话。他蹲在灶间门口,看着娘的背影。娘的背比秋收时又驼了些——冬天纺线,一坐一天,背就往前倾。

※

腊月二十那天,徐达说了一句话。

那天四个娃在坡上打柴——冬天的坡上,柴不好拾,四个人分头拾,拾够了坐在一处歇。

徐达坐在一块石头上,往村子的方向看。他看了很久。

"重八哥。"

"嗯。"

"宋婶子家的烟囱——两天没冒了。"

重八手里的柴捆顿了一下。

徐达看烟囱——这个本事是去年冬天练出来的。去年汤和三天没来坡上,是徐达从坡上看见汤家烟囱没冒,才知道汤家断了顿(ch9)。如今他又在看烟囱。

"你看清了?"

"看清了。"徐达说,"前天早上冒了,细的。昨天没冒。今天也没冒。"

两天没冒烟。

重八想起去年汤家断顿的时候——汤和的娘端着洗锅水出来,汤和蹲在鸡窝边。那时汤家是"改两顿",还有粮,只是省着吃。

宋寡妇家——秋收打了三石半,缴税一石五,留种五斗,剩一石五。一石五,三口人(她和二丫、小娃),从秋末吃到腊月——两个月。

两个月。一石五的粮,吃两个月,刚好到腊月底。

如今是腊月二十——她家的粮,吃完了。

"她家没粮了。"重八说。

"嗯。"徐达说,"我娘昨天还说——宋婶子家这两个月没见她来井台打水。往常她一天来两回。"

不打水——不做饭——烟囱不冒。

四个人坐在坡上,都不说话了。

汤和把柴捆往地上一放。

"去我家拿点粮。"他说,"我家还有——我家撑到二月,能匀。"

"我家也能匀。"周德兴说,"我家剩的不多,匀一升两升还行。"

徐达没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

"我去叫我娘。"

四个人分头回家。

※

重八回家跟娘说的时候,娘正在灶间腌最后一批萝卜。

"娘,宋婶子家断粮了。"

娘的手停了停。

"你咋知道的?"

"徐达看见她家烟囱两天没冒。"

娘把萝卜往坛里按,按完了,撒上一层盐。

"她家秋收打了三石半。"娘说,"缴税一石五,留种五斗——剩一石五。一石五吃到腊月底,是刚好。"

"她家没粮了。"

"嗯。"

娘把坛口封上,用石头压住。

"娘,咱家匀点给她吧。"

娘没马上答。她站起来,走到米缸跟前,掀开缸盖看了看。

缸里剩小半缸米。

"咱家剩多少?"娘问。

"小半缸。"重八说,"够吃到正月底。"

"正月底——"娘把缸盖盖上,"挖野菜挖一个半月,接上新粮。这是一个半月的野菜。"

"我知道。"

"你要是匀出去一升——"娘看着他,"咱家就少一升。少一升,正月底就断一天。断一天,那一天吃啥?"

重八答不上来。

"你春天匀了三分秧给赵家,秋后赵家还了三升谷——那笔账平了,还多。"娘说,"可这回不一样。赵家秋后能还,宋婶子家秋后——她家年年不够,年年还不上。你匀给她,是白给。"

"白给——"

"白给也不是不行。"娘说,"可你得先看看自家缸里有多少。"

娘掀开缸盖,又看了一眼。

"匀半升。"娘说。

半升。

重八心里一紧。半升米——够宋寡妇家吃两天?三天?

三天以后呢?

"娘,半升——"

"半升是咱家能匀的。"娘把半升米舀出来,用一块布包了,"你别嫌少。你就是匀一石,她家也撑不到秋收。她家缺的不是半升米——她家缺的是一整年的粮。"

重八接过那个布包。布包小小的,搁在手里轻得几乎没分量。

"娘,那她家咋办?"

娘没答。娘转身去灶间,把腌好的萝卜坛搬到墙角摞好。

"你先送去。"娘说,"送完了回来吃饭。"

※

重八往宋寡妇家去。

走到半路,碰见汤和——汤和抱着个小布袋,从他家那边过来。后头周德兴也来了,徐达跟在最后头。

四个人在路口碰头,各自亮出手里的东西:

汤和:一升米(他家匀的)。

周德兴:半升米加一小把干菜。

徐达:他娘给的一小罐腌菜和几块红薯干。

重八:半升米。

四份凑在一处,用汤和的布袋装着——一升米、半升米、半升米,加干菜、腌菜、红薯干。拢共不到三升。

"三升。"汤和把布袋系好,"够宋婶子家吃十天?"

"十天。"周德兴说,"十天以后呢?"

没人答。

四个人往宋寡妇家走。

到了院门口——院门虚掩着。重八推开门,喊了一声:

"婶子?"

没人应。

院子里静得很。灶间那边的烟囱,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烟。

"婶子!"汤和喊了一声。

灶间的门开了——宋寡妇从里头出来。她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散着,脸黄得吓人。她看见门口站着四个娃,愣了一下。

"你们……"

"婶子,"重八把那个布袋递过去,"我们几家凑了点粮。不多——三升米,还有干菜、腌菜、红薯干。"

宋寡妇没接。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布袋,看了很久。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婶子?"

"我不能要。"她说。

"婶子——"

"我春天欠重八家二升米,风灾那回;我欠他家的秧钱二升——我都记着账。"宋寡妇说,"这账我还没还。如今我再收你们的粮——我还拿什么还?"

"不用还。"汤和说,"这粮不是借的,是给的。"

"给的?"

"给的。"

宋寡妇看着汤和,又看着重八。

"给的——"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哑了,"给的……那我要是收了,我成啥了?"

她没接布袋。她转过身,走回灶间,搬了个凳子出来,坐在门口。

"你们坐下。"她说。

四个人站在院里,没坐。

"婶子,你收下。"重八把布袋又递了递,"这点粮——不多,可够你跟二丫、小娃吃十天。十天以后,开春了,野菜下来了。"

"十天以后野菜下来了——"宋寡妇看着院里的地,"腊月的野菜在哪儿?"

腊月的野菜在哪儿?

重八答不上来。腊月天寒地冻,坡上的野菜早枯了。要到二月才冒芽。

腊月到二月——两个月。两个月,野菜没有,粮没有。

三升米撑十天。剩下五十天,吃什么?

"我娘说,"宋寡妇慢慢地说,"实在不行,就去剥榆树皮。村东头那棵老榆树——皮能剥。剥回来晒干,碾碎了,掺糠煮。难吃,可顶饿。"

榆树皮。

重八想起去年——娘说过,宋寡妇家前年就剥过榆树皮(ch19 夏荒时她说过)。

"那树皮——"汤和说,"我爹说那玩意儿吃多了胀肚。"

"胀肚也比饿死强。"

宋寡妇说完这句,站起来,接过那个布袋。

她接得很慢——手抖着,把布袋抱在怀里,像抱一件极重的东西。

"我记账。"她说。

"婶子,这粮是给的——"

"给的我也记。"她把布袋抱紧了,"我记着:重八家半升,汤和家一升,周德兴家半升米加干菜,徐达家腌菜红薯干。我记着这些——不是为还,是为不忘。"

她说完,抱着布袋,走进灶间去了。

四个人站在院里。

灶间里传出声音——是宋寡妇在舀米,在下锅。不一会儿,烟囱里冒出烟来。

先是细细一缕,然后慢慢粗了。

烟在腊月的冷空里直直地升上去。

四个人站在院里,看着那根烟囱。

"冒了。"徐达说。

"冒了。"

汤和把柴捆往肩上一甩。

"走吧。"

四个人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重八回头看了一眼——宋寡妇家的烟囱,在暮色里冒着烟。那烟不算粗,可它在冒。

他摸了摸自己怀里——空了。米送出去了。

他家的缸里还剩小半缸,够吃到正月底。正月底以后,挖一个半月野菜。

他算得清这笔账。

三升米,四家凑的,够宋寡妇家吃十天。十天以后,她家剥榆树皮。

他知道这十天之后的事。他知道榆树皮吃了胀肚。他知道她家撑不到秋收。

他全知道。

可他没有办法。

他懂记账,懂匀粮,懂分人,懂"记账时想着人"(娘的话)。他懂所有的道理——可他变不出粮来。

仓里的粮是死的。三石三就是三石三,一石五就是一石五。他把账算得再清楚,那些数字也不会多出一粒。

懂道理,不等于办成事。

他往家走。天黑了,村里零星的灯火亮起来。

他家院里那盏也亮着——娘在灶间等他吃饭。

他走进院门,把空布袋叠好,揣进怀里。

"送去了?"

"送去了。"

"她收了?"

"收了。"

娘把糊糊端上桌。

"吃吧。"

重八端着碗,喝糊糊。糊糊是稀的,野菜多,米粒少。

他喝完了,把碗搁下,走到灶间墙角——那三块板还立在暗处。

他摸出炭条,在最边上那块板的背面,添了一笔:

腊月二十,宋家断粮。四家凑三升米。欠账我记着——不是为还,是为不忘。

添完了,他把炭条搁下。

板上的字,在暗处看不清。

可他知道那行字在那儿。

明年,他要再添一笔。后年,再添一笔。

添到算不清的那一天。

※

那天晚上,重八跟爹说了匀粮的事。

爹坐在炕沿上,正拿一块碎瓦片刮锄头上的锈。他听完了,手上没停。

"匀了半升?"

"半升。"

"咱家剩多少?"

"小半缸。够吃到正月底。"

爹"嗯"了一声,继续刮锈。刮完了,把锄头立起来看了看——锈刮干净了,锄刃亮了一截。

"你娘应了?"

"娘应的。娘说——匀半升是咱家能匀的。"

"你娘说得对。"爹把锄头靠在墙根,"半升不多——可这半升是咱家从嘴里省的。省出来给人,是人情。人情这个东西,跟账不一样:账能算清,人情算不清。"

"爹,那咱家正月底断了怎么办?"

爹没马上答。他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他的腰又有点僵了,冬天冷,腰疼得勤。

"断了就挖野菜。"爹说,"你娘算过——一个半月。一个半月的野菜,我跟你娘去挖,你在家记账。"

"我也能挖。"

"你挖两天,歇一天。"爹说,"你那腰——去年薅秧薅出来的底子,还没长结实。你要是这时候把腰累坏了,来年春耕你下不了田。来年春耕你下不了田,咱家三亩五分地谁种?"

重八没说话。

爹站起来,慢慢走到灶间,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喝了。

"重八。"

"哎。"

"你匀出去那半升——记在板上了没?"

"记了。"

"记着好。"爹把瓢搁下,"记着,往后看到那行字,你就想起今年腊月,咱家也难,可咱家还匀得出半升。等往后日子宽裕了——你再看那行字。"

爹说完,回屋睡了。

重八坐在灶间,看着墙角那三块板。

往后日子宽裕了。

往后是哪一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年腊月,自家缸里剩小半缸,宋寡妇家断了顿,四家凑了三升米。

三升米,十天。

十天以后,宋寡妇家剥榆树皮。

※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村里有点年味——不浓。有钱的人家杀了鸡,门口贴了红纸;没钱的人家,连红纸都省了。

朱家没杀鸡。家里那只母鸡还留着下蛋——蛋攒着,拿去集上换盐。

娘蒸了一锅窝头——掺了糠的窝头,黄澄澄的,比糊糊强。算是过年。

重八拿着一个窝头,蹲在门槛上啃。窝头拉嗓子——糠多,剌得慌——可他啃得很香。

汤和跑来了,手里也攥着个窝头。

"你家也蒸窝头了?"

"蒸了。"

"我家蒸的是纯面的——我娘说今年过年,让娃吃顿好的。"汤和把窝头举起来,"你看,白面的。"

白面窝头。

重八看着那个白面窝头。他手里这个是掺糠的,黄澄澄的,剌嗓子;汤和手里那个是白的,面发起来了,捏一下一个坑,慢慢弹回去。

"你家剩的粮比我家多。"重八说。

"你家地多,税多。"汤和啃着窝头,"我爹说的——田多不一定是福。田多多缴税,秋后剩的不一定多。"

田多不一定剩得多。

重八心里过了一遍:朱家三亩五分,打六石一,缴一石八,留了种,剩三石三。汤家三亩,打五石八,缴一石五,留了种,剩三石八。

两家都是三口人。汤家比朱家多五斗。

种得多,剩得不一定多。

这个账——他算得清,可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重八,"汤和忽然压低声音,"我前儿个跟我爹去集上——听见个事。"

"啥事?"

"集上有人说,"汤和往四周看了看,"说东边——邻县那边,今年也歉收。有人已经开始往外逃了。"

逃。

重八愣了一下。

"逃?往哪儿逃?"

"不知道。"汤和啃完最后一口窝头,"说是往南边逃——南边有粮。可南边在哪儿?我也不知道。"

"这话是真的?"

"集上人都这么说。"

是真的还是传闻?重八不知道。他只知道——集上人都这么说,汤和听见了,汤和告诉了他。

这样的话,从集上到村里,一天就传遍了。

"别跟人说。"汤和说,"我爹不让我往外说。"

"为啥?"

"说了人心慌。"

汤和走了。重八蹲在门槛上,看着手里的窝头。

东边邻县歉收,有人往外逃——南边有粮。

这话是真的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这话是真的,那么开春以后,村里可能会来外人——逃荒的人。来了怎么办?村里的粮也不多。

他把这个也记在心里了——跟牛日的事、水的事、税的事搁在一处。

搁着。等它来了再说。

腊月二十三。小年。

过了年,就是正月。正月底,他家的粮就断了。断了就挖野菜,挖一个半月,接上新粮。

一年一年,就这么过。

他啃完窝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

远处,宋寡妇家的烟囱又冒烟了——细细一缕。

那三升米,还在撑着。

撑到哪天?他算得出:十天。腊月二十送的,撑到正月初。

正月初以后——榆树皮。

他走进屋,把那三块板往里挪了挪,靠紧墙角。

三块板挨在一处,在暗处立着。

柴、粮、工、秧、盐、税——还有宋家的三升米,和那句"不是为还,是为不忘"。

日子往前走。

明年,他再添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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