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青黄
进了六月,秧苗蹿得最快。
田里的绿一天比一天深,稻棵子从一拃长到齐腰,风一吹,整片田像水一样晃。分蘖的、拔节的,一垄一垄挤得严严实实,草都钻不进去了。
可地里的绿跟锅里的饭是两回事。
秧苗长得好,不等于家里有饭吃。秧苗得长到秋后才能变成谷子,谷子得打了、晒了、碾了,才能下锅。如今才六月——离秋收还有两个多月。
这两个多月,是村里最难熬的日子。
陈粮吃完了。去年秋天打的谷,吃到腊月缴了税,剩的就不多;开春栽秧、薅草,人吃的是力气,粮吃得更快。吃到六月,缸底朝天了。
朱家的粮缸,重八是看着它空的。
那天娘舀米,木升子伸进缸底,刮了三下才刮满半升。刮的时候那声音——木升子刮着缸底的泥,刺啦刺啦的——重八在灶间听见了,心里跟着那声音一下一下地紧。
"娘,还剩多少?"
"够三天。"
三天。
新粮下来还有两个多月。三天吃完,往后吃什么?
娘没说。娘把那半升米倒进锅里,添了三瓢水,又抓了两把野菜扔进去。锅开了,糊糊翻着,米粒星星点点浮在野菜中间,数得清。
重八端着碗喝。糊糊稀得照见人影,喝进嘴里主要是野菜的味道,涩的,带点土腥。他喝了两碗,肚子还是空的。
"娘。"
"嗯。"
"明天吃什么?"
娘正在灶前收拾,听见这话,手停了停。
"明天再说。"
※
第二天娘起得更早。
天没亮,娘挎着篮子出了门。重八起来的时候,娘已经从坡上回来了,篮子里是半篮野菜——灰灰菜、马齿苋、荠菜棵子,还有几根嫩的芦苇心。
"娘,你挖野菜去了?"
"嗯。"
"我怎么没听见你出门?"
"你睡得沉。"
娘把野菜倒进盆里,摘去老根,洗了三遍。洗完了,切碎了,一半扔进锅里跟米一起熬,一半撒了点盐腌上——留着晚上吃。
早饭是野菜糊糊,比昨天的还稀。米粒更少,野菜更多。重八喝了一碗,放下筷子。
"就吃一碗?"
"饱了。"
"饱了?"娘看了他一眼,"你喝了两碗的时候也没说饱。今天是真饱还是假饱?"
重八没答。
娘从锅里又舀了半碗,推到他面前。
"喝。正在长个子的时候,少吃一口,个子就少长一分。个子长不够,往后干活没力气。"
"娘,你呢?"
"我吃过了。"
重八知道娘没吃过。天没亮就出去挖野菜的人,哪有时间先吃。他把碗推回去,娘又推过来。推了两回,他喝了。
喝完了,他挎着篮子出门——去坡上打猪草。猪草打了喂猪,猪养到秋后卖了换钱。这是家里另一个指望。
走到村口,碰见汤和。
汤和篮子里也是猪草,可他篮子比往常小一号。
"你家猪草打这么少?"
"猪没了。"汤和把篮子往肩上一甩,"上月卖了。"
"卖了?"
"卖了。"汤和说,"家里没粮,猪吃的东西比人吃的还金贵——喂不起了。卖了两百文,买了三斗粗糠,掺着吃。"
三斗粗糠。重八心里过了一下:三斗粗糠掺着野菜,能撑多久?汤家三口人,一人一天两顿——大概撑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呢?
汤和没说。他甩着篮子走了,走了几步回头。
"你家粮还剩多少?"
"三天。"
"我家五天。"汤和说,"你家比我家少两天。"
他说完就走了。重八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
汤和说"你家比我家少两天"的时候,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也没有替他着急的意思。就是报个数——像报牛日排几号一样,平平淡淡一个数字。
※
那天下午,重八去了一趟渠尾。
他去给宋寡妇家送点东西——娘让他送的。娘腌了一小罐野菜,叫重八给宋寡妇送去。
"婶子在家吗?"
"哎。"宋寡妇从田里直起腰来,看见是他,从田里爬上来,"重八来了。"
重八把罐子递过去。
"我娘腌的野菜,叫给你送来。"
宋寡妇接了,抱着罐子,没马上打开。她看了看罐子,又看了看重八。
"你家……还有多少粮?"
重八没想到她问这个。
"三天。"他说。
宋寡妇"嗯"了一声,把罐子抱紧了点。
"我家两天。"她说,"比你家少一天。"
重八愣了。
春天他给她送秧的时候,他家的底比她家厚。如今反过来——她家比他家还难。
"你家……"
"我家年年这时候最难。"宋寡妇抱着罐子,往她家田里看,"秧栽下去了,草薅了两遍,剩下的就是等。等的时候没粮——年年这时候都去挖野菜。坡上的野菜挖完了,就挖芦苇心,再挖不到,就去剥榆树皮。"
榆树皮。
重八想起去年腊月,村里有人剥过榆树皮——那是真没粮了才吃的东西。
"婶子,那罐野菜——"
"我收了。"宋寡妇说,"你娘腌的,我收。等秋后我家新粮下来,我还你家一升米。"
"不用——"
"要还。"她说,"记账。你娘给我送一罐腌菜,我记着;秋后还一升米,我还了。平了,我睡觉踏实。"
这话重八听过——春天送秧的时候她也这么说的。
他没再推,转身要走。
"重八。"
"嗯。"
"你家三天粮——"宋寡妇说,"你家还有一头牛。"
重八站住了。
"牛不能卖。"他说。
"我知道不能卖。"宋寡妇把罐子抱好了,"我是说——你家有牛,牛能干活。秋后你家打的粮,比我家多。"
她说完,弯下腰,接着薅她家田里的草了。
重八往回走。路过自家田口子的时候,他蹲下来看水——水面一寸,泥面湿亮。秧苗齐腰高了,绿油油一片。
两个多月以后,这片田能打出多少粮?
三亩五分田,上田。去年打了七石谷。今年风灾倒了一片、补了两次——大概能打六石多。六石谷,缴了税,留了种,剩下的够吃多久?
他心里算着,算到一半算了不下去——太细了,算不清。
他站起来,往家走。
娘说得对:明天再说。
明天的事明天说。今天的事是——把猪草打满,回家喝那碗野菜糊糊。
他挎着篮子,往坡上去了。
※
第三天,四个娃约着去河沟里摸鱼。
不是玩——是摸来吃。河沟在村南,水不深,夏天水暖,泥鳅和小鱼都藏在石头缝里。四个娃脱了鞋,卷了裤腿,下到沟里,弯着腰在石头缝里摸。
摸了半晌午,摸了小半桶——三指长的鲫鱼、泥鳅、还有几只小虾。徐达摸得最多,他手快,眼睛尖,石头缝里一伸手一个准。
"够了。"汤和把桶提起来看了看,"够熬一锅汤。"
"你家的?"
"我家的。"汤和说,"我家五天粮——这半桶鱼能顶两天。"
重八摸的那份,装在他自己的小篮子里,上面盖了层野菜。
"重八哥,你不放桶里?"
"我拿回家。"重八说,"我娘熬。"
四个人从沟里上来,坐在沟沿上穿鞋。徐达的脚让石头割了个口子,他没吭声,自己从沟边揪了把草,揉了揉敷在伤口上。
"徐达,你这脚。"
"没事。"徐达把鞋穿好,"去年也割过,自己长好了。"
重八看着徐达的脚——六岁的脚,瘦得能看见骨头,脚背上全是泥和草汁,那道口子渗着血丝,他拿草一敷就算了。
夏天的河沟边,四个娃坐在那儿穿鞋。谁也没说话。
"你们家还剩多少粮?"周德兴忽然问。
"五天。"汤和说。
"我家四天。"徐达说。
"我家三天。"周德兴说,"我娘昨天去挖野菜了,挖回来半篮。"
"你家三天?"汤和看着重八,"重八家三天,你家也三天。"
"嗯。"
"那咱四家,"汤和数着,"我家五天,徐达家四天,周德兴家三天,重八家三天。"
"赵大家呢?"
"赵大家——"周德兴想了想,"赵大家春天补了秧,可他家的粮……我听我爹说,赵大家二月就见底了,这几个月全靠挖野菜。他家如今大概剩一天。"
一天。
四个人都不说话了。
赵大家剩一天粮,可他家的秧栽下去了,草薅了,秋后能打粮——可秋后还有两个多月。这一天粮,怎么撑到两个多月以后?
"他家会去借。"周德兴说。
"向谁借?"
"向有粮的借呗。"
"谁家有粮?"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
谁家有粮?吴家有——吴家田多牛壮,年年有余。冯家有——冯家牛壮,地也好。里长家有——里长家不缺。
可借粮这个事——开春田家和刘家那一出,全村都看见了。借粮要利,要保人,要字据。赵大家拿什么还?拿秋后的新粮。可秋后的新粮还没影儿,谁肯借?
"他家不借。"汤和说,"赵大那个人——你别忘了春天他跟我说'我不能白要'。这种人不会去借。"
"不借怎么过?"
"挖野菜。剥树皮。"
"树皮吃完了呢?"
没人答。
四个人坐在沟沿上,看着那半桶鱼。桶里的鱼挤在一起,鳃一张一合。
"这鱼,"汤和忽然说,"分了吧。"
"怎么分?"
"一家一份。"汤和把桶里的鱼往外捞,捞成四小堆,"重八家三天粮,多给两份。赵大家一天,给赵大家送一份去。"
"赵大家那份谁送?"
"我送。"汤和把那一份用荷叶包了,"我跑得快。"
重八看着汤和把鱼分成四份——自己家、徐达家、周德兴家,还有赵家。他自己那份最小,赵家那份最大。
"汤和。"
"嗯?"
"你家五天粮,你那份怎么最小?"
汤和把荷叶包系好,站起来。
"你家三天,赵家一天。"他说,"我家五天——五天比三天多两天,比一天多四天。多出来的这两天四天,就是我该匀的。"
他说完,拎着那份荷叶包,往赵家去了。
重八站在沟沿上,看着汤和的背影。汤和跑得很快,光着脚踩在土路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徐达和周德兴也拎着各自的鱼走了。重八拎着自己那份——荷叶包着的小鱼,上面盖着野菜——往家走。
走进院门的时候,娘正在灶间熬糊糊。看见他手里的荷叶包,娘"咦"了一声。
"鱼?"
"沟里摸的。"
娘接过荷叶包,打开看了看——小半碗鱼,几只虾。
"够熬一锅汤。"娘说,"晚上喝。"
晚上,朱家喝了一锅鱼汤。汤是白的,飘着几片野菜叶,鱼肉少得可怜——可那是肉。重八喝了两碗,肚子第一次在夏天里觉得暖了。
喝完了,娘把鱼骨头捞出来,放在灶台上晾着——晾干了碾碎,掺进猪食里,猪吃了长膘。
娘连鱼骨头都不扔。
※
那几天爹的话更少了。
爹的腰本来就不大好,薅秧那半个月弯出来的疼还没散,如今天天往田里跑看水、看虫、看秧苗。他弯不下去,就蹲着;蹲累了,就坐在田埂上,手撑着地,慢慢往前挪着看。
有天晚上,重八起来撒尿,看见灶间还亮着。他走过去——爹坐在灶间的小凳上,没点灯,就着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火,在搓草绳。
"爹。"
爹抬头。
"还没睡?"
"搓完这根。"
爹的手在黑暗里动——草绳在他手里一转一转,搓得又匀又紧。这活不用眼睛,摸黑也能干。
重八蹲在旁边。
"爹,腰还疼?"
"老毛病。"
"明天别去田里了,歇一天。"
"歇不了。"爹把搓好的草绳绕成一圈,"秧在拔节,这时候缺水一天,穗子就少一粒。少了秋后就是少了粮。"
重八没说话。
黑暗里,爹的手一直在动。搓完一根,又拿一把草接着搓。
"重八。"
"嗯。"
"你家还剩几天粮?"
"三天。"
爹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搓。
"知道了。"
知道了。爹知道了,可爹没说什么。他接着搓他的草绳——草绳搓好了,秋后捆稻谷用。
重八蹲在那儿,看着爹的手。那双手在黑暗里看不清,只听见草绳摩擦的沙沙声。
他忽然想起开春那会儿——他匀了三分秧给赵家,娘说"欠着是好事"。那会儿他家的底比赵家厚。如今反过来——他家三天,赵家一天。
娘说得对:春天帮人,自家的底就薄一分。薄到夏荒的时候,这一分就是两天粮。
可要是不帮呢?春天不匀那三分秧,赵家那三分田就荒着——荒到秋后,赵家一粒粮都没有,就不是一天粮的问题了。
帮了,自家少两天。不帮,赵家完了。
这笔账——重八蹲在黑暗里,算不出来。
"爹,咱家要不要去借点粮?"
爹的手停了。
黑暗里,爹没马上答。
过了很久,爹说:
"借粮这个事——你开春不是见过?田家和刘家那一出。借了要利,要保人,要字据。咱家要是去借,向谁借?"
"吴家有粮。"
"吴家有。"爹说,"向吴家借,借一斗,秋后还一斗一升。咱家秋后能多打这一斗一升吗?"
重八算了一下:自家三亩五分田,风灾倒了三分补了两次,秋后大概打六石多。缴了税,留了种,剩的——刚好够吃,没有富余。
"不能。"
"不能就别借。"爹把搓好的草绳搁在膝盖上,"借了还不上,就是拿地抵。你大伯家就是这么没的。"
重八心里一紧。
"那……"
"撑。"爹说,"挖野菜,摸鱼,掺糠。撑到秋收。撑过去了,秋后新粮下来,日子就活了。撑不过去——"
爹没说完。
撑不过去怎么样?重八没问。他不敢问。
黑暗里,父子两个坐着。灶膛里的余火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剩一点红,也没了。
"睡吧。"爹说。
"嗯。"
重八回屋躺下。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房梁。房梁上那只碎米袋空瘪瘪地挂着,猪草钱袋也是。
空袋子挂在那儿,像两只干瘪的耳朵,听着这个家一天一天地熬。
他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去坡上挖野菜。
日子一天一天过。熬到秋收,就活了。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说了一遍,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