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地
那天爹说他要去看看各家田里的水情,叫重八跟着走一趟。
"看什么?"
"看地。"
就一个字。重八没多问,穿上草鞋跟爹出了门。
爹走的路不是从自家田开始的。爹从渠口开始——坡上塘口那一截。塘口的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股细流,顺着坡坡坎坎往下淌。爹在塘口蹲了一会儿,用手指试了试水量——春天雨水多,塘口水还算稳。
"这塘是活水。"爹说,"山根底下的泉眼接进来了。泉眼不断,塘就不干。"
爹站起来,顺着渠往下游走。重八跟在后头。
走到朱家田口——就是重八家那一亩半,紧挨着渠口。田里的水位刚好,泥面上水浅浅一层,秧苗立得稳稳的。
"你家这块地,叫'上田'。"爹说,"不是因为灌得快才叫上田——是因为这块地的泥是油泥。你看。"
爹蹲在田埂上,从田里捞了一把泥,搓了搓。泥在手心里搓了两下,变得像油一样亮,能搓成条条。
"油泥保水。灌进去的水存得住,三天不灌也不干。泥底下还有沙层,水多了渗下去,水少了返上来——这块地自己会调。"
爹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裤腿上擦了擦,接着往下游走。
走过吴家田埂。吴大田家的田,泥色跟朱家的差不多,也是油泥,可地势稍微高一点,水灌进去得扒大一点的口子。水多灌了一会儿就满了,可存不住——地势高,水往低处渗。
"吴家这块也是好地。"爹说,"就是得勤灌。他家人多劳力壮,灌得起。"
走到中段。冯三家的田在中段偏上。冯三家那头壮黄牛犁出来的田,泥翻得深,秧栽下去长势比别家旺。
"冯家的地靠牛。"爹说,"他家那块泥是黄泥,黏。人翻翻不透,牛才能翻透。牛翻得深,泥晒得透,秧根就扎得深。他家年年牛养得好,地也就养得好——地和牛是一回事。"
重八听着,没插嘴。爹平时不说话——爹是蹲在门槛上抽烟的人。爹今天说的这些,重八从来没听过。
爹接着走。走到中段偏下,周德兴家的田。
"周家的地是瘦地。"爹蹲在周家田埂上,捞了一把泥。泥是灰白色的,搓了搓,发散,不成条。
"瘦泥不存水,也不存肥。你灌进去的水,半天就渗了。你撒进去的底肥,两场雨就冲走了。周家那五亩地,年年跟人一样辛苦,可年年出粮比上田少两成。"
"少两成……是因为地?"
"因为地。"爹把泥扔回田里,站起来,"不是因为周家人懒。周家人不懒——他家薅草薅得比谁都勤。可地不跟人算勤不勤。地是灰泥,你薅一万遍,泥还是灰的。"
爹又走。
走到汤家那三亩——村西坡根底下。汤家的田离渠最远,水走到那儿要大半天。可坡根底下的地有一个好处——坡上的落叶和细泥,年年往坡根底下冲。冲了多少年了,坡根那块地反而肥。
"汤家的地是积泥地。"爹说,"坡把他家的地'喂'了好几百年。按肥瘦说,汤家的地不差。差的是水——水到得慢。他家要是能把水解决了,这三亩地不比上田差。"
重八看着汤家那三亩——水是浅的,可秧苗长得绿。
"那汤家……"
"汤家去年开始跟里长家走得近了。"爹淡淡地说了一句,"他爹前两个月去里长家帮了两回工。汤和没跟你说?"
重八愣了一下。汤和没说过。
"帮工是常事。"爹接着走,"汤家想跟里长走近一些,明年牛日兴许能往前挪两个号。"
重八跟着走,把这句记在心里。
最后走到渠尾。宋寡妇家的三亩。
这三亩田的地势最低,渠水走到这里已经只剩一层皮。泥面上水位很浅,秧苗细瘦,比别家的秧矮一截。田埂上没有草——宋寡妇薅得比谁都干净。可薅得再干净,地还是那样。
爹蹲在田埂上,没有捞泥。他看了看水,看了看秧,看了看那块地。
"渠尾的地是命最薄的地。"爹说,"水到得最慢,泥最瘦,地势最低——下大雨的时候还倒灌。宋寡妇家这块地,一年忙到头,出的粮比上田少三成。可她家在那块地上花的心思,比谁都多。"
爹站起来。
"地不欠人的。可地也不欠谁一份公平。"
※
往回走的路上,爹没再说话。重八也没问。
走到了朱家田口。爹蹲在自家田埂上,看了看水位,把田口子扒开了一点,多放进去一股水。
"回去吧。"
重八蹲在旁边,没动。
"爹。"
"嗯。"
"上田和渠尾的田,差三成。"
"三成是少打的粮。可花在上头的心思和力气,差不了多少。你使一样的劲,上田多打三成,渠尾少打三成。"爹把田口子堵好,"这不是谁懒不懒的事。"
"那——这公平吗?"
爹看了他一眼。
"你说的'公平'是什么?"
重八张了张嘴。
"一样使力气,一样花工夫,出粮不一样。"
爹想了想,站起来。他把裤腿上的泥拍了拍。
"你问这个——我不答。你问你爷去,你爷也是种了一辈子上田。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上田的人别笑话渠尾的人,渠尾的人也别恨上田的人。地是分好的,人是活下来的。"
爹说完往回走了。
"分好的"——重八蹲在田埂上,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转了很久。
分好的。谁分的?什么时候分的?分的时候问过谁愿不愿意?
没人问他。也没问过他爹。也没问过宋寡妇——她嫁过来的时候,那块渠尾的地就是她男人家的。她男人命薄,地也薄。
"分好的"。
不是公平的。也不是不公平的。就是——分好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天快黑了,田埂上的路暗了。他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渠尾那边,宋寡妇已经从田里出来了,在田埂上洗腿。天暗了,她的影子小小的,站在一大片暗下去的田的边上。
她家的地最低。天黑了以后,她家的田最先看不见。
※
爹没往家走。爹往坡上走。
"爹,去哪儿?"
"坡顶。"
坡顶上也有田——不是水田,是旱地。坡顶存不住水,种不了稻,只能种麦、种粟、种豆。旱地的日子比水田苦:水田靠渠,旱地靠天。天不下雨,旱地就绝收。
坡顶上那一片旱地,是村里几户人家的。重八跟着爹走到坡顶,坡风大,吹得衣服贴在后背上。
"这块是你周家叔的。"爹指着坡顶东头一片黄土地,"三亩。种麦。今年雨水还行,麦穗能灌浆。要是遇上旱年——他家这三亩就绝收。"
"绝收了怎么办?"
"绝收了就得借粮。"爹说,"年年绝收,年年借。借到最后,地就不是他的了。"
重八心里一紧。
"地……不是他的了?"
"抵给人家了。"爹蹲在坡顶上,抓了一把黄土,土从他指缝里漏下去,干得冒烟,"借粮还不上,就把地抵给放粮的人。地一抵出去,明年他家种什么?种人家的地,交人家的租——这就叫佃户。"
佃户。
重八站在这块坡顶的旱地上,往远处看——村子在下头,水田一片一片绿着,从渠口铺到渠尾。水田是绿的水汪汪的,旱地是黄的光秃秃的。
一个村子里,有的人家种水田,有的人家种旱地。种水田的靠渠,种旱地的靠天。
"那块荒的是谁家的?"重八指着坡顶西头——那里有一片地,长满了荒草,没有庄稼。
爹看了很久。
"那是老孙家的。"爹说。
"老孙家?"
"三年前搬走了。"爹站起来,往那片荒地走,"全家搬的。男人、婆娘、两个娃——一夜之间不见的。地就荒在这儿了。"
重八跟着爹走到那片荒地边上。荒草长到膝盖高,草底下是干的裂开的泥。田埂塌了一半,水口子早堵死了。
"为什么搬?"
"欠粮。"爹说,"年年借,年年还不上。第三年——他家把地抵给放粮的了,抵完还是不够。剩下的粮,他家拿什么还?"
"那……"
"跑了。"爹说,"夜里跑的。地、屋,都不要了。跑到哪儿去了没人知道——有的说去了南边,有的说进了淮上。"
爹蹲在荒地边上,拔了一把荒草。
"地荒三年就废了。草根扎进去,泥板结了,再要种——得重新开。开荒比种熟地费十倍的力气。"爹把草扔了,"老孙家那块地,如今谁也不种——荒着。"
重八站在那片荒地上,看着塌掉的田埂。
一块地,种着的时候是地。荒了三年——就不是地了。
"这地……还能要回来吗?"
"人都不知在哪儿,要回来给谁?"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地等人。人不回来,地就一直荒着。"
爹往坡下走。重八跟在后头,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荒地——荒草在坡风里一浪一浪的,草底下埋着塌掉的田埂和水口子。
三年前那里也是一片庄稼。如今是草。
※
下坡的时候,重八问了一句。
"爹,咱家的地是怎么来的?"
爹走在前面,脚下的坡路窄,他走得很稳。
"你爷分给我的。"爹说,"你爷有三个儿,分家的时候抓阄。你爷把地分成三份,三份不一样——一份是渠口的上田,一份是中段的,一份是坡根底下靠水的。"
"咱家这份是……"
"咱家这份是渠口的上田。"爹说,"抓阄抓到的。"
"抓阄?"
"抓阄。"爹重复了一遍,"你爷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抓阄最公。三个儿都抓了——你大伯抓了中段,你叔抓了坡根底下,我抓了渠口。"
重八跟在爹后头,心里过了一遍。
抓阄——最公平的法子。三兄弟一样的机会,抓到哪块是哪块。
"那……"他说,"大伯家和叔家,如今怎么样?"
爹的脚步慢了一下。
"你大伯家?"爹说,"三年前搬走了。"
重八愣住了。
"去了淮上。"爹说,"他家中段的地,年年不够。他家人多地少——四个儿,地不够分。借粮,抵地,最后剩的粮还不上。跑了。"
"那地呢?"
"荒着。"爹说,"就在中段,挨着冯家的那块。"
重八想起坡顶那片荒地——那是老孙家的。原来他大伯家的地也荒着。
"那叔家呢?"
"你叔家还在。"爹说,"坡根底下那块地,靠水。他家人少——两个儿,地够种。年年打的粮够吃,余下一点拿去集上卖了换盐。"
三兄弟。抓阄分的地。
一块渠口的——朱家,够吃。
一块坡根底下的——叔家,够吃。
一块中段的——大伯家,不够,跑了。
抓阄是公平的。一样的三个阄,三个儿抓。
可地不一样。抓到上田的活了,抓到中段的跑了。
重八跟在爹后头,走下坡。他的脑子里转着一件事——抓阄这个法子,公平吗?
公平。三个阄一样,谁抓到哪块都是命。
可抓到哪块,就是哪一辈子的日子。
"爹。"
"嗯。"
"抓阄——公吗?"
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阄是公的。"爹说,"地不是。"
爹转回身,接着走。
"你爷抓阄的时候,只知道阄是公的。他不知道哪块地好哪块地坏——他知道。他知道,可他还是抓阄了。"
"为什么?"
"因为不抓阄,就得由他分。他分——他说哪块好哪块坏,三个儿都盯着他。分不好,兄弟就成仇。"爹说,"抓阄——抓到哪块是哪块,怨不着你爷,怨命。兄弟不成仇。"
重八没说话。
他想起修渠那回——他画了板子,分段,按手印。十家人当众画的杠,人人看得见。那是"公"。
可这个公——跟抓阄一样。
抓阄是公的,地不是。
分段是公的,水不是。
板子是公的,田底下的泥不是。
"公"这个东西,能管住人和人之间的争。可管不住地、水、风——管不住那些"分好了"的东西。
他跟着爹走下坡。坡底下了,村子到了。水田一片一片,绿的、黄的、深的、浅的,铺在村子四周。
爹走在前面,背驼着。重八跟在后头。
父子两个走回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各家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一家一盏,零零星星撒在暗下来的村子里。
渠口那几家亮着灯。渠尾那几家也亮着灯。
灯是一样的灯。地不是一样的地。
※
进了院,重八蹲在门槛上没进屋。
爹在院里洗脚——洗了一天的泥脚,水浑了三盆。
"爹。"
"嗯。"
"那你说,分好的——能不能再分?"
爹把脚从盆里拿出来,用布擦了擦。
"地不能搬。"爹说,"渠口的搬不到渠尾去。你就是把渠尾的泥挑到渠口填,渠口也不会变成渠尾——泥是死的,水是活的。"
"那……人呢?"
爹看了他一眼。
"人能搬。"爹说,"老孙家搬了,你大伯家搬了。人搬了,地空着——空着就荒了。"爹把洗脚水泼了,"可人搬到哪儿去?搬到有地的地方。有地的地方都有人了。"
重八没再问。
他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院角那只碎米袋挂在梁上——瘪了。
春天过去了,新谷还没下来。碎米袋子空着,等着秋后填。
地分好了,水往低处流,风从西北来。
这些他改不了。
他能改的——是自家田里多薅一遍草,多逮一条虫,多灌一次水。
改不了的事想了也白想。他把这些搁在脑子后头,跟牛日的事、跟水的事搁在一处。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