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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风过以后

夜里刮了一场大风。

风从西北来,吹得院门哐哐地响。重八在炕上翻了个身,听见牛棚那边有什么东西倒了——声音不大,像一截木桩倒进草堆里。他想起床去看,可睡意压住了他,翻了个身又睡了。

早上起来,院里满地枯叶。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桑树的枝杈断了一截,掉在路中间。爹已经把牛牵出来蹓了——牛棚没事,倒是牛棚旁边堆柴的那个草垛子,让风掀掉了一角。

吃了饭,去田里看秧。

走到田口,爹已经蹲在那儿了。

他没说话,就是蹲着。

重八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东头那块田,昨天秧苗还是一行一行直挺挺的。今天早上,靠北边那一段全倒了。倒了不是歪着——是连根从泥里翻出来了,根须朝天,摊在浑水里。

风把秧苗连根拔了。

"倒了多少?"重八蹲下去数。

爹没答他。爹站起来,沿着田埂走了一圈,脚步很慢。走到北头,蹲下去,用手拨了拨水面上漂着的秧苗根。那些根须已经发白了,断口的地方是毛的,被风撕的。

"这一段全毁了。"爹站起来,"补秧吧。"

重八往北头看——北头那一截田埂紧挨着风口。夜里风从西北来,正好打这一面灌进田里。田埂矮,挡不住风。风进了田,贴着水面刮过去,新栽的秧根还没扎稳,一把就掀了。

中间一段和南头一段还好。南头靠着渠埂,渠埂高,替田挡了一面风,南头的秧苗没怎么倒。

同一个田,同一个风,南头没事,北头倒了。

"补多少?"

"大概三分地的秧。"

三分地。重八心里过了一遍——他家秧田里剩的秧苗,匀了三分给赵家,还剩七分地的份。补三分,还剩四分。往后还要补苗——栽下去的秧头几天还要倒一成,倒了还得补。

七分减三分,剩四分。四分的秧补一成的苗,大概三分半。刚好够,不多。

"补得了。"他跟爹说。

爹没说什么,蹲下去,从泥里把翻根的秧苗一根根捡出来。捡完了,泥面上空了一片。

※

那天下午补秧。重八从秧田里拔了新秧,筐端到北头,弯腰,一棵一棵往泥里按。

补秧跟头一回栽秧不一样。头一回是往平泥里按,补秧是往翻过的旧坑里按——坑里全是断根和烂叶,泥是浑的,按进去总觉得按不牢。他多按了两下,把断根的泥挤紧了,才算稳。

补了整整一个下午。日头偏了,腰弯得发麻。他从田里爬出来,坐在田埂上,回头看那片新补的秧——新秧苗跟旧秧苗不一样高,旧的五六寸,新的才四寸多,稀稀拉拉夹在旧秧中间,像一块布上打了几个补丁。

"补完了?"

爹在另一头也补完了。他走过来,看了看北头那片补丁。

"行了。"爹说,"明天看看活不活。"

"要是活不了呢?"

"活不了就再补。可再补——秧就不够了。"

重八没说话。

爹说的"不够",他已经算过了。四分的余量补掉三分,剩一分。一分地的秧苗,再补一轮——到底了。

※

第二天早上,他又去看。

新补的秧苗,活了七成。三成没活——根没扎住,又浮了上来。那三成的空缺,泥面上白花花一小片。

"还有一分秧。"重八在心里过的。

他又去秧田里拔了一把。这一把秧苗已经过密了,拔出来的苗比正常的细、比正常的黄——秧田里的养分就那么多,密了就都长不好。

他把最后一把瘦秧按进泥里,按完了站起来。

三分地,补了两回。死了三成,活了七成。可那七成里,有多少是头一回栽的、多少是二回补的、多少是三回补的——他没数了。

大田看过去,还是绿的。可走近了看,绿的深浅不一样。头回栽的秧深绿,二回补的浅绿,三回补的黄绿。

同一个田,同一个风,同一个水——补出来的苗就是不如头回的苗。

这是他头一回在自家田里看出来——"一样"这个词,在田里没有。

※

傍晚他帮汤家看水口的时候,路过赵家田埂。赵大家那三分空田还空着——没有新秧,赵大没补。他那天蹲在田埂上,看着别人家的田,什么都没做。

重八没过去。

他往汤家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大还蹲在那儿。他婆娘从屋里出来,端了碗水给他,他喝了,碗还给婆娘。婆娘进去了。

赵大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扛着锄头去薅他自己那两亩七分栽好了的田了。

重八走到汤家水口,汤和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你家风倒了不少?"汤和问。

"倒了三分地。补了两回。"

"我家没事。"汤和蹲在渠口上,把水口子扒开了一半,"我家坡根底下那块田,坡替我家挡了风。就是水远——得等一夜。"

他家的田,风刮不着,水到不了。

重八家的田,水灌得上,风躲不掉。

"你家挡风我家挡水。"汤和笑了一下,"哪有两头都占全的。"

重八没接话。他蹲在渠口上,看着水顺着渠埂流下去——往汤家方向,往宋寡妇家方向。

水不知道谁家挡了风,谁家挡了水。水只管往低处流。

风也一样。风只管往有口子的地方灌。

它们不知道什么叫公平。

知道了这个,也没什么办法。风该来还得来,水该走还得走。

"明天你帮我家薅草不?"汤和问。

"薅。"

"你家今天不薅?"

"我家今天不薅。"重八站起来,拍拍裤子,"我家今天补秧。薅草的事,明天去你家薅。"

"行。"汤和把水口子全扒开了,水哗哗往他家田里淌,"明天见。"

重八往家走。天暗了,蛙声起来了。他路过自家田埂,看了一眼——新补的秧苗在暮色里看不清了,只能看见整个田面上有一层浅浅的绿。

那层绿有深有浅,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稀。

他扶了扶田口子的泥,把水堵好,走了。

※

第二天全村都在说风。

风是夜里刮的,各家田里的情况得白天才看得清。重八跟着爹在自家田里补秧的时候,听见田埂上过路的人都在说——

"我家倒了两分地的!"

"你那算什么,我家坡上那块倒了半亩!"

"我家没事——我家田边有树挡着。"

"我家也没事——我家地势低,风打高处过,没进田。"

重八听着这些话,一家一家在心里过:

有树的没事。地势低的没事。坡根底下的没事——汤家的田在坡根底下,坡替他挡了风,汤和他爹早上来看的时候,他家秧苗一棵没倒。

倒的是谁?是北面迎风的、地势高的、田埂矮的、田边没树的。

朱家的田紧挨渠口,地势平,北面迎风——倒了三分。

吴家的田地势高,风从西北灌过来,他家倒得更多——倒了将近半亩。可吴家有牛、有劳力、有存粮,他家补得起秧。吴大田早上来朱家田埂上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重八补的秧,说了句"你家倒得不算多",就走了。

冯三家的田在中段偏上,田边有一排老柳树——柳树挡了风,冯家的秧没倒几棵。

周德兴家的田在中段,倒了两分。周德兴自己补的,他家补苗的秧够——他爹去年留的种多。

宋寡妇家的田在渠尾——重八下午去看了一眼。

她家的田倒得最惨。水浅,秧根扎得浅,风一掀就翻。三亩田倒了一亩多。她一个人蹲在田里,把翻根的秧苗一根根捡起来,想重新按回泥里——可根已经断了,按回去也活不了。

她捡了一上午,捡了半筐断秧,坐在田埂上,看着那一亩多翻白的田。

重八站在她家田埂上。

"婶子。"

宋寡妇抬头。

"我家补苗还剩一点秧。"重八说,"不多,够栽两分地。你拿去把倒得最狠的那一块补上。"

宋寡妇看着他。

上回他说帮她栽秧,她拒绝了——"我家的田我自己栽"。这回她没拒绝。她坐在田埂上,看了重八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

"你家的补完了?"

"补完了。"

"你家还剩?"

"剩一点。"

"剩多少?"

"够两分地。"

宋寡妇又坐下了。她把手里那半筐断秧放到脚边,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搓掉手上的泥。

"重八。"

"嗯。"

"上回你帮我家栽秧,我没让。"她说,"这回你给我秧——我要。"

她站起来,走到重八跟前。

"上回不让,是因为栽秧是我自家的事。栽下去的秧是我栽的,活了死了,我心里有数。"她说,"这回不同——这回不是栽,是救。风把我家秧掀了,这是天灾,不是我栽得不好。天灾来了,有人递把秧给我,我就接着。"

她伸出手。

"给我吧。"

重八把秧苗递过去——一小捆,稻草拦腰扎着,大约两分地的份。

宋寡妇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捆柴。

"秋后还你。"她说。

"不用还。"

"要还。"她把秧苗抱紧了点,"上回三分地是赵家跟你娘借的,秋后还三升谷——我听说了。我这二分的秧,也记账。秋后我家新粮下来,还你二升。"

"婶子——"

"记账。"她重复了一遍,"不记账,我心里不踏实。你给我秧,我记着;秋后还你二升谷,我还了,这账就平了。平了,我睡觉踏实。"

重八没再说什么。

宋寡妇抱着那捆秧苗,走到她家倒得最狠的那一块田边,蹲下去,一棵一棵往泥里按。她的手很稳——比早上捡断秧的时候稳多了。

重八蹲下来,帮她按了半晌午。

按完了,他站起来。宋寡妇还在按——她按得慢,可她一直按。天黑之前,那一块倒得最狠的田补上了。

重八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过自家田埂,他扒开一点水口子,让水慢慢渗进田里。

水面一寸。泥面湿亮。

他站在田埂上,往渠尾那边看了一眼——宋寡妇家的田在暮色里只剩一片暗影,看不清哪一块是补的、哪一块是倒的。

风刮倒了秧,人也把秧按回泥里。

风不知道谁家倒得多。人知道。

※

汤和是第三天来找他的。

"你家倒了三分?"汤和蹲在朱家田埂上,"我家一棵没倒。"

"你家坡根底下——坡挡着。"

"我知道。"汤和抓了抓头,"我爹说这叫'地势好'。坡挡风,就是地势好。"

"你家的地势好,水远。"重八说,"我家水近,迎风。"

"你家倒了三分,我家没倒——可我家水远,天天跑三趟。"汤和把两只手一摊,"你家多倒了三分地的秧,我家多跑了三趟路。你说哪个划算?"

重八算了算。

三分地的秧——补两次,费了两天的人工,加上秧苗。三趟路——一天三趟,跑两个月,就是一百八十趟,每趟一个多时辰。

"一样的。"他说,"都费劲。"

"就是。"汤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没有两头都占全的。你家水近风大,我家风小水远。冯家田边有树,柳挡风——可他家地势高,水存不住。吴家水多劳力足,倒得多补得起——他家田多,倒半亩也只是半亩。"

汤和把这些一家一家数过来,数完了,看着重八。

"你说,这风——刮得公不公?"

重八没答。

风从西北来。它不知道朱家的田迎风,不知道汤家的田有坡挡,不知道宋寡妇家的水浅、秧根扎得浅。它只管刮。刮到哪儿算哪儿。

可刮完了以后——倒的倒,不倒的不倒。倒的补,补得起的补上了,补不起的干看着。

这跟公不公没有关系。风不是人,不知道什么叫公。

"不公。"重八最后说,"可风不知道。"

汤和愣了一下,看着他。

"风不知道——所以不是风的错。"重八说,"地不知道,水不知道,风不知道。它们不知道,可倒了的秧是真的倒了。"

汤和蹲下去,捡了根草棍,在田埂上划。

"那你说的那些——牛日、工账、板子——管什么用?"

重八想了很久。

"管人和人之间的事。"他说,"地、水、风——这些管不了。可人跟人之间怎么分活、怎么记账、谁欠谁多少——这个能管。"

"倒了的秧呢?"

"倒了的秧——"重八看着自家田里那片深浅不一的绿,"人帮着补。"

汤和没再问。他把草棍扔了,站起来。

"明天薅草不?"

"薅。"

"你家东头那块先薅?"

"先薅东头。"

"行。我明天帮你家薅半天——上回你帮我犁田,我还没还。"

"记着呢?"

"记着呢。"汤和拍了拍胸脯,"欠了就得还。你娘说的——欠着的人记着你。"

他说完,走了。

重八蹲在田埂上,看着自家那片田。风刮倒的那一片,补了两次,活了七成。那七成比头回栽的矮一截,黄一点。

秋天收粮的时候,这一片肯定比别处少打。少打多少——三成?四成?

这些少打的粮,是风刮掉的。风不知道,可粮是真的少了。

他站起来,往家走。天暗了,蛙声起来了。

今年春天的事,到这儿差不多齐了:栽秧、匀秧、看水、风灾、补秧。

往后的日子,就是薅草、等雨、看着秧苗一天天长。

他走进院门,娘在灶间糊糊,闻到糊糊的香气——今天糊糊里掺了一把碎米,比前几天稠了一点。

日子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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