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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上游的水

秧栽完了。

四家的春耕,从犁到栽,前后忙了半个月。如今田里的水是浅的、泥是平的、秧是绿的,一眼望过去,一垄接一垄。

栽完了,不用天天弯腰了。可水田离不开水。水要是断了,秧苗就干在泥里;水要是深了,秧苗就淹在泥底。水得刚刚没过泥面,秧根泡在水里、秧尖露在水上——这个深浅,得有人管。

管水的是渠。

渠从坡上的塘口下来,弯弯绕绕穿过三十几家田。秋天修渠那回,重八把渠分成了三段——上头一段归上游四家管,中段归中段三家管,下游归下游三家管。渠道修通了,水下来了。

可水下来了不等于水到得了每一家。

朱家的田在渠口旁边。水口子一扒开,水哗哗流进田里,灌满一亩半只要小半个时辰。灌完了,把口子一堵,水不流了——朱家的田想什么时候灌就什么时候灌。

汤家的田在村西坡根底下。水从渠口走到他家田口,得沿着渠埂走大半个村,走半个多时辰。汤和他爹头天傍晚就去扒口子了,让水慢慢渗过去——渗一夜,第二天早上到汤家田口的时候,水已经细了,只剩一线。

徐家的田跟李家的挨着,在渠的中段。水走到那一段,还剩一半的势。徐达他爹不用提前一天扒口子——提前半天就够了。

周家的田在中段往下,水到的时候更细。可周德兴家去年跟陈家搭了牛日的便,田挨着陈家的,陈家渠边有一块大石板挡着,水打那儿过的时候会拐一个弯,多一部分水冲进周家田口。这个弯不是天然的——是周德兴他爹前年搬石头垫出来的。

宋寡妇家的田在渠尾上。水走到最后一截,只剩一层皮了。她扒开田口,水像线一样淌进来,灌一亩田要大半天。灌完了,天也黑了。第二天还得灌第二亩。第三亩得再等一天。

渠是同一条渠。水是同一塘水。

可水到了谁家,多了少了,快了慢了——看田在哪。

重八是管水的时候发现这个事的。

那天他帮爹看水口。爹腰不好,弯久了疼,叫他去看着——等水位够了就把口子堵上。重八蹲在田口,水哗哗往田里流,他看着水位一寸一寸地涨。涨够了,堵口子。

堵完了,他沿渠走了一圈——闲着也是闲着,看看上游下游各家的水情。

走到周家田口,看见周德兴蹲在田埂上,往自家田里看。

"你家水到了?"

"到了。"周德兴说,"就是慢。"

"多慢?"

"我爹今天早上扒的口子,水走到我田口的时候已经晌午了。"周德兴用手指在田埂上划了划,"三个多时辰。你家呢?"

"半刻钟。"

周德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你家渠边那块石板,还在?"

"在。水打那儿拐了个弯。"周德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家多亏那块石头。"

重八沿着渠继续走。走到宋寡妇家那一段——渠尾。水只剩一层浅浅的亮光,沿着渠底慢慢往下滑。渠尾那一段的渠埂是泥的,没砌石头,水走过去就渗掉一截。

宋寡妇蹲在田口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在扒口子旁边的草。草扒开了,水能走得更顺一点。

"婶子。"

宋寡妇回头看了他一眼。

"重八来了。你家水灌好了?"

"灌好了。"

"我家的还差一亩。"她用锄头指了指身后那块田,那块田的泥面还没完全没进水里,"这水……走得慢。"

她说"走得慢"的时候,没有抱怨的意思。就像说今天天热、今天风大一样——是日子的一部分,不是谁的错。

重八站在渠埂上,看了一会儿。

水从渠尾缓缓地淌进宋寡妇的田里,像一根细细的线,阳光底下看不见,只有踩在渠底的时候才觉得脚下有一丝凉。

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婶子,渠道修得再好,水也先过上游"——这不是她不知道的事。是全村人都知道的事。知道了几十年了。

渠修了,水通了。可水通了和水平了,不是一回事。

他没有帮宋寡妇灌水。帮她灌水,就是在帮她干一个下午的活。可干完了这个下午,明天呢?后天呢?她家的田还是在渠尾上,水还是走一天才到。

他往回走。走过周家田口的时候,那块大石板还在。周德兴他爹搬来垫的,前年的事。

石头在水里待了两年了,长了一层青苔。水打那儿拐弯,拐出去的那一小股水流进了周家的田口。

周德兴家也是中段往下。他们家的水也少。可他家多了一块石头。

一块石头的事。

可一块石头,得有人去搬。

※

那天晚上重八在账板上没有记东西。他在心里过了一个数——

渠水从坡上下来,先过朱家(半刻钟),再过吴家、冯家(一刻钟),然后中段各家(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然后周家(三个时辰,多了一块石头),最后宋寡妇(大半天)。

同一条渠。同一塘水。

渠头灌满一亩半要半刻钟。渠尾灌满一亩要大半天。

这个差,不是修渠能修掉的。渠道再通,水也先过上游。这是水往低处流的道理,谁也改不了。

能改的,只有水在路上损耗多少——渠埂不渗、渠底不漏、渠边不长草。水在路上少漏一截,到了渠尾就多一截。

修渠那回,人人都出了工。可修渠修的是渠——渠通了,水就到得了。到得了和到得快,到得多,是两回事。

到得了的事,办了。

到得快到得多的事——他现在办不了。

办不了的事,想了也白想。他把这个搁在脑子后头,跟牛日的事搁在一处,睡了。

※

那天下午重八把整条渠走了一遍。

从坡上塘口开始,沿着渠埂往下游走。

塘口的水从石缝里渗出来,聚成一股,顺着渠往下淌。渠是土渠,两边是泥埂,渠底也是泥。水在泥渠里走,走一路渗一路——越往下游,水越少。

走到吴家田口——上游第二家。吴大田正在堵口子:他家的田灌满了,他把水口子堵上,让水继续往下游走。堵得严实,一点不漏。

"吴叔。"

"重八来了。"吴大田把铁锹往泥里一插,"你家的灌好了?"

"灌好了。"

"你家的好灌。你家紧挨渠口,扒开就有。"吴大田说,"我家的地势高,存不住水,一天灌两回。灌两回比灌一回多费一倍的水——可我有牛,有劳力,灌得起。"

吴大田说的是实话。他家田多、牛壮、劳力足,水费点不算什么。他灌两回,别人灌一回——他多用的那一回水,是从渠里多走的。

重八没说什么,接着往下走。

走到冯三家田口。冯三不在,他婆娘在堵口子。她堵完了,扛着铁锹往回走。

"冯家婶子。"

"哎,重八。"冯家婆娘把铁锹搁在肩上,"你家的水够不?"

"够。"

"我家那个死鬼在田里薅草。"她往自家田里努了努嘴,"他腰坏了干不了重活,可薅草还行。水的事他不管,我管。"

冯家婆娘管水,管得细。她家的田在中段偏上,水到得还行——可她把自家的口子堵得比谁都勤。灌满了就堵,一滴不多放。她说"水这个东西,你多放一股,下游就多一股;你少放一股,下游就少一股。我不欠下游的,可我也不白给。"

重八听着这话,往下走。

走到中段。中段的几家在轮流灌——今天你家,明天我家,排着日子来。排日子的法子是这几家自己定的:按田亩多少排,田多的先灌,田少的后灌。排好了写在木牌上,挂在渠边的树上。

重八站在树下看了看那块木牌。上面刻着七八道杠,每道杠代表一家。杠有长有短——田多的杠长,田少的杠短。长的先灌,短的后灌。

这个法子不是谁教的。是中段这几家年年灌水,年年争,争了几十年,争出来的。

走到周德兴家的田口。周家的田也排在中段,按杠排在第五位。周德兴蹲在田边等水——等上游那几家灌完了,才轮到他家。

"你家排第五?"

"嗯。"周德兴说,"等两日。"

"两日——水到了秧会不会旱?"

"不会。我家泥保水,两天不灌不干。"周德兴往上游看了看,"排在我家前头那几家,有一家是吴家——他家今天灌两回,占了两个时辰。本来排第三的那家一个时辰就完了,吴家占了两个——我家就得晚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重八心里过了一遍:吴家多灌一个时辰的水,下游就少一个时辰的水。吴家田多劳力足,多灌得起;下游几家田少,就得等。

这是"多占",不是"抢"。吴家堵严了口子,没偷没抢——只是他家的田多、灌得勤,占了渠里更多的时间。

渠是大家的。可水在渠里走的时候,谁家的田口子开着,水就往谁家田里流。流多流少,看谁家开得久。

"这个事……"重八说,"没人管?"

"管什么?"周德兴看了他一眼,"水往低处流——这是天的规矩。谁家的田在上游,谁就先得水。你要是觉得不公,你把田搬到上游去?"

重八没说话。

"没人管这个事。"周德兴站起来,"年年就这样。上游的田先灌,下游的田等着。等到了就灌,等不到就旱着。前年大旱,渠尾那几家旱了半个月,秧苗干死了一小半。"

前年大旱。

重八想起宋寡妇家的田——渠尾。前年旱的时候,她家的秧干死一小半。那一年她家秋后少打了多少粮?她是怎么过来的?

他没问。周德兴也不会答。

※

走到渠尾。

宋寡妇蹲在自家田口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在扒渠底的草。渠埂到她家这一段最浅,水只剩一层皮,草长起来就把水堵得更慢。她一锄头一锄头地把草捞出来,扔到渠埂上。

捞完了,水稍微快了一点,还是细。

"婶子。"

宋寡妇回头。"重八来了。"

"你家的水……"

"够。"她说,"慢慢渗。一夜过来,明早田里就有水了。"

一夜。别人家灌一亩半个时辰,她家灌一亩一夜。

重八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一线水往她家田里淌。水细得像一根筷子,阳光底下反着光。

"前年大旱的时候,"他问,"你家怎么样?"

宋寡妇的手停了停。

"前年?"她把锄头往泥里一插,"前年渠里没水。塘口干了,泉眼也细了。我家那三亩田,从栽秧到收秋,就没灌饱过一回。"

"那……"

"那一年我家打了平常年景一半的粮。"她把锄头拔出来,"一半。可税没少一文。"

重八没说话。

"后来怎么过的?"他问。

宋寡妇看着田里的水,看了很久。

"后来?"她说,"后来我把家里能当的都当了。锅、被面、我男人留下的一件旧袄——当了换了粮。第二年开春,我带着两个娃去坡上挖野菜,挖了两个月。"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去年种了几分豆。

"那两个娃吃野菜吃得脸都绿了。可活过来了。"

重八蹲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替我难受。"宋寡妇把锄头扛起来,"年年都这样。前年难过,去年好点,今年——今年雨水还行。水慢是慢,可没断。没断就是好的。"

她扛着锄头,往回走了。走到自家田埂上,又弯下腰去薅草。

重八站起来,往回走。

※

回到家,爹在院子里修那个旧木盆——盆底漏了,爹拿一块碎瓦片补。

"爹。"

"嗯。"

"我今天沿渠走了一圈。"

爹的手没停,把碎瓦片往盆底按了按。

"上游的田灌得快,渠尾的田灌一夜。"

"嗯。"

"吴家一天灌两回,占了渠里两个时辰——下游就得晚。"

"嗯。"

"这个事没人管?"

爹把木盆翻过来,看了看补好的底。补得严实,不漏了。

"水往低处流。"爹说,"这是天的规矩,不是人的。人管不了天的规矩。"

"那渠尾的人家就活该?"

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句话——"爹把木盆放下,"我年轻的时候也问过你爷。你爷跟我说:'儿啊,地是分好的,水是天上掉的。你管不了地,也管不了天。你能管的,是你自己家那几亩田里的水够不够。'"

爹站起来,把木盆端到墙根扣着晾。

"你宋婶子家的田在渠尾——这是地的事。水走得慢——这是渠的事。这两件事都不是你能改的。你要是心里过不去,就多干点你自己家田里的活。自己家田里多打一斗粮,比你在渠埂上站一天有用。"

爹说完,进屋了。

重八蹲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扣着晾的木盆。

自己家田里的活。

他站起来,去田里看水了。

※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

不大,淅淅沥沥的,把田里的水又添了一指。重八半夜起来撒尿,听见雨打在瓦上,沙沙地响。

他披着衣裳走到院子里,站在院当中,让雨点子落在脸上。

雨落在朱家的田里,也落在宋寡妇家的田里。

落在渠口的田里,也落在渠尾的田里。

一样的雨。

可落到各家田里以后——渠口的田存得住,渠尾的田存不住。渠尾的泥瘦,水渗得快。明早起来,朱家的田还是一寸水,宋寡妇家的田可能就干了。

一样的雨,落到不一样的地上,就不是一样的雨了。

他站在雨里,站了一会儿,回屋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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