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下秧
雨停了三天。
田里的泥沉下来了。爹蹲在田埂上,捏了一把泥搓了搓,又放鼻子底下闻了闻。
"行了。"
一个字。重八听见这个字,就转身去秧田里拔秧。
秧田是村南头一块小田,春天头一场雨后就下了种,如今苗长得五六寸高,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绿得发黑。拔秧不是什么技术活,把秧苗连根拔起来,洗掉根上的泥,十来棵一把,用稻草拦腰一扎,码进筐里。
重八蹲在秧田里拔了一晌午。手指头泡得发白,指缝里全是泥。拔满两筐,端到田埂上,等着运到大田去。
爹把大田的水口子扒开了,渠里的水缓缓流进来,没过泥面一指深。水浑的,带着细泥,太阳一照泛着黄光。
"今天把东头那一亩半栽了。"爹说,"明天栽西头。"
朱家三亩五分田,分两块,一块东一块西。东头这一亩半紧挨着渠口,水好灌,泥也肥。
娘已经挽着裤腿站在田里了。她裤腿卷到大腿根,两条腿在泥里陷到膝盖。手里攥着一把秧苗,弯着腰,左手分秧,右手往泥里按,一按一棵,一棵一棵往前挪。
重八把秧筐端到田埂上,也下了田。
泥没到小腿。脚踩进去的时候,泥从脚指头缝里挤上来,凉飕飕的。他把秧苗分好,学着娘的样子,弯腰,分棵,往泥里按。
按了十几棵,发现不对——太浅了,秧苗浮起来了。
"往下按。"爹在旁边说,"按到根全埋进泥里,苗站直了,才算。"
他重新按。这回按深了,指头全插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咕咚一声,泥里冒了个泡。
一行栽了三十来棵,腰弯得酸了。他直起身,捶了捶后腰,看了看前面——还有一整片田。
娘已经栽到他前头去了。她不快,可她不停。一棵一棵,不紧不慢,人往前挪,后面的秧苗一行一行地绿起来。
※
下午,汤和来了。
他不是来帮忙的——他来送秧。汤家三亩田的秧苗也下好了,可他家田在村西头,离秧田远,汤和他爹用独轮车推秧。路过朱家田埂的时候,汤和看见重八在水田里弯着腰,停了停。
"你家的栽了多一半了?"
"东头这一块快完了。"
"我家明天栽。"汤和把独轮车往田埂上一搁,往朱家水田里看了一眼,"你家行,渠口就在你田边,水一扒就进来了。我家那三亩在坡根底下,水得从你这条渠走半个时辰才到。"
"那你们得早些灌。"
"我爹说了。他今晚就去扒口子,让水慢慢渗过去。"汤和抹了把汗,看了看天,"今天这日头好,明天要是再晴一天,泥就板了。"
泥板了就得重新泡田,误一天的事。汤和说完,推着独轮车走了。他走的时候,重八看见他手腕子上扎了一圈草绳——拔秧扎的,防磨。
※
傍晚,朱家东头一亩半栽完了。
重八从水田里爬出来,两条腿全是泥,泥干了硬邦邦的,走路膝盖打不了弯。他蹲在渠边洗腿,水凉,一冲泥全散了,可皮肤底下一阵一阵地痒——泡了一天水,腿上的皮都皱了。
娘也从田里出来了。她没洗腿,就那么泥着,把水口的泥堵好,一瘸一拐往家走。
"娘,你腿怎么样?"
"不怎么样。"
娘的路走得很慢。重八跟在旁边,看着她的肩膀——左边高一点右边低一点,弯了一天的腰,直不回来了。
回到家,爹在院子里洗犁头。犁头用完了,得擦干上油,不然要生锈。爹蹲在那儿,拿一块旧布擦,擦得很细。
"明天栽西头那一块。"
"嗯。"
"你今天弯了一天腰,明天还弯得动吗?"
重八扭了扭后腰。腰上的酸已经变成一种钝钝的胀,不弯不疼,一弯就疼。
"弯得动。"
"弯不动就直一阵子。栽秧这个事,不是一天干完的。你今天栽得急了,明天手就抖。"
爹说完,把犁头搁在墙根,进屋了。
重八蹲在门槛上,看着天。天暗了,田里的蛙声起来了——今天栽的秧苗在泥里还没站稳,蛙就来了。蛙来吃虫,虫来吃秧。
明天还要弯腰。
他往后仰了仰,让后腰贴在门槛上,躺了一会儿。腰上的酸缓了些。
村子里,别家的灯也亮了。汤家那边有声音——独轮车吱吱呀呀的,汤和的爹在推最后一趟秧。西头更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泥一样的日子,弯着腰过。
他起来,进屋,把腿上的泥巴抠了抠,睡了。
※
第二天,栽西头那块。
西头这块地二亩,比东头大一截,离渠口远了两丈。水口子扒开了,水要沿着一段窄渠埂流过来,先灌满泥面洼的地方,才能漫到高处。爹说西头这块地平,灌水费的时间多一点。
娘天不亮就到了田里。重八去的时候,她已经栽了半垄了。弯着腰,一棵一棵往前挪。水田里的人不像人——像一段弯弯的木头,慢慢地、沿着水面前移。
重八下了田,跟着弯下去。手伸进泥里,泥比东头的凉——西头晒不到日头,早上起来水面上一层薄薄的雾气,秧苗上挂着水珠子。
他弯了一上午。腰上的酸从昨天那个"钝钝的胀"变成了"拉扯的疼"——每次弯下去的时候,后腰的筋像有人在拽。他知道这是第一天积累的疲劳还没散。
爹在旁边那一垄,跟他隔着两行秧。爹薅得不快——爹弯下去的样子不是"弯",是"叠":膝盖屈,腰压平,背放长,整个人像折了一截的竹竿。折久了,竹竿不弹回来了——爹的背就是这个样子。
"爹。"
"嗯。"
"这样栽,一天能栽多少?"
"我一天两亩。你——一亩半。"
"为啥?"
"你弯得不够。"爹没抬头,手上的活没停,"你是用腰弯的。我是用膝弯的。腰弯久了会断,膝弯久了能站。你蹲着往前挪,比弯着腰省力气。"
重八试着蹲着栽——膝盖和屁股蹲在水面上方,手往下够。够着是够着了,可脚踩在泥里蹲不稳,一动就歪。
"等你腿上的肌肉长出来了,就蹲得稳了。"爹说,"你去年蹲不了这么久。今年比去年强。"
去年。去年春天重八也下过田——去年他栽的是村东头一小块地,才几分,栽完了浑身疼了三天。今年栽了两天,疼是疼,可没有去年那么疼了。
腿在长力气。腰在长力气。手上的茧在长。
人也是地。你对它用了力气,它就长出更多力气来。
※
西头那一块栽到了晌午过,还剩半亩。
重八从田里出来,坐在渠埂上,捧着娘送来的糊糊罐子喝。凉糊糊灌进肚子里,出了一身汗。
对面的田埂上,有人在走。走近了看——是徐达。徐达今天不栽秧。他家栽完了——三天前栽完了。他今天是来打猪草的。
"重八哥,你栽到多大了?"
"还差半亩。"
"你家还有半亩。我家全完了。"徐达蹲在渠埂上,把猪草筐搁在脚边,"我爹叫我今天不用下田了,帮他打猪草喂猪。"
"你家猪几头?"
"两头。都是今年才抓的猪娃。"
徐达家的日子今年好一些——他帮李家喂牛换的春耕牛日,省下了牛日的份子钱。他家省下来的不是什么大钱,可在春天这个节骨眼上,省一文是一文。他家抓了两头猪娃,等秋后卖了猪,家里的账能松一点。
"你打你的猪草。"重八把糊糊喝完了,"我还有半亩。"
"你今天能栽完?"
"能。"
"明天呢?"
"明天薅草。"
"你薅不完的。"徐达站起来,拎起筐,说了这么一句。他说的时候没看重重八,看着远处的田——绿油油一片,从渠口一直铺到坡根底下,中间夹着几块浅的、几块深的,像一张补丁摞补丁的布。
"哪家的田都薅不完。我爹说的——秧栽完了,草就跟着来了。草比人勤快。"
他说完,走了。重八蹲在渠埂上,看着那张补丁的布。
草比人勤快。
他把空碗搁好,又下了田。弯腰——膝盖屈——手往泥里按——一棵。
半亩地,下午栽完了。太阳落到坡根底下去的时候,重八从泥里爬出来,两条腿的泥已经干了,硬得像穿了泥壳的裤腿。他一跺脚,泥壳大片大片地掉。
他站在田埂上,回头看那块栽完了的田——半亩秧苗,密密麻麻,在暮色里只剩一片暗影。
朱家的三亩五分田,全栽完了。
今年春天的活,到此告一段落。往后就是薅草、看水、等秧苗分蘖长高。
他的腰疼得很——可这种疼跟昨天不一样。昨天的疼是"弯不下去了"的那种。今天的疼是"弯过了、撑住了、明后天还会好"的那种。
他往家走。路过秧田的时候,看见秧田里还剩一小片秧苗。那是补苗用的——爹特意留的。约莫能补三分地的缺。
三分地。
他想了想赵家那三分空田。
没想下去。回了家。
※
秧栽完了,水得天天看。
水田里的水不是灌满了就完了的。太阳晒一天,水面落一指;泥底下的裂缝渗一渗,又落一指。落得多了,秧根就悬在泥面上,太阳一晒就干。落得少了——水太深,秧苗淹过心,闷死了也不行。
爹教重八看水:蹲在田埂上,看泥面。泥面要是湿得发亮,水就够;要是发白、起皮,就该灌了。灌多少?灌到水面刚没过泥,秧苗的叶子露在水上头——这叫"寸水",一寸的水。
"你一天看三回。"爹说,"早起一回,晌午一回,傍晚一回。早起看水位,晌午看日头,傍晚看明天。"
重八记下了。早起去田口子那蹲一会儿,看泥面色。要是泥面发白了,就去扒口子放一股水进来。放够了堵上。
他蹲在田埂上看水的时候,常常看见别家的人也在看水。
上游吴家的田,吴大田蹲在自家田口子上,扒开一点水,让水慢慢流进去。吴家的田地势高,水灌进去存不住,得天天灌。吴大田天天灌,一天两回。他家的田水亮亮的,秧苗也精神。
朱家的田紧挨渠口,水来得快,一天灌一回就够。可朱家的泥是油泥,保水——灌一回能存三天。爹说这叫"上田的好处":水来得快,存得住,人少跑腿。
汤家的田在坡根底下。汤和天天去看水,天天骂——不是骂水,是骂路远。他家田口子离渠口要走大半个村子,他一天跑三趟,来回就得一个多时辰。跑得腿肚子转筋,回来还得薅草。
"我家那三亩地,"汤和有天蹲在朱家田埂上,看着重八家的水口子,"水到你家了,还没有到我家。你家水口子一扒就有,我家得等你家用完了,水才轮到渠埂那头。"
"你可以夜里扒开,让水慢慢渗过去。"
"我爹就这么干的。"汤和把独轮车往田埂上一搁,"夜里扒开,渗一夜,第二天晌午到我家田口。可渗一夜——水在渠埂上走一路,渗掉一半。到你家是满满一股,到我家只剩一半的势。"
重八没接话。他知道汤和说的是实情。这不是谁抢了谁的水——是水自己往低处走,走到汤家那一截,路上就漏掉了。
"等秋后修渠。"汤和说,"要是把渠埂砌上石板,水就不渗了。"
石板。重八想起周德兴家渠边那块垫在渠埂上的大石板——那是周德兴他爹前年自己搬来垫的,只垫了自家田口那一小截。
要砌全渠的石板,得多少块石头?得多少人工?谁出?
他没想下去。汤和推着独轮车走了。
重八蹲在自家田口子上,看着水慢慢流进田里。水面有一寸深,泥面湿得发亮。秧苗立在水里,风一吹,叶子一晃一晃。
他伸手拨了拨水。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温得跟刚出锅的米汤似的。
秧苗在这种温水里,一天一个样。栽下去的时候四寸,如今五六寸了。再过十天半月,就该分蘖了——一棵发成三四根,田就绿严实了。
那时候草也跟着长起来了。薅草的日子还在后头。
他站起来,把田口子堵好,往家走。路过秧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一小片留着补苗的秧苗还在,绿油油的,孤零零站在秧田角上。
※
全村最后栽完秧的是宋寡妇家。
她家的田在渠尾,水走得最慢。别人家田口子扒开半天就灌满了,她家灌一亩要大半天。三亩田,轮着灌,灌完最后一亩的时候,别人家的秧已经栽下去七八天了,开始返青。
重八去看过一次。宋寡妇一个人蹲在她家田里栽秧,弯着腰,一棵一棵往泥里按。她栽得慢——不是手艺慢,是一个人。别人家栽秧,两三个人一起弯,一天一亩半;她一个人,一天栽不了半亩。
她家的田最远,水最少,人也最少。这三样凑在一处,就是她家年年比别人晚一步。
重八站在她家田埂上,看了一会儿。
"婶子。"
宋寡妇直起腰来,看见是他,抹了把脸上的汗。
"重八来了。你家栽完了?"
"栽完了。"
"我家还差一亩。"她又弯下去了,"水昨天才到最后一亩。今天栽,明天栽得完。"
"婶子,要不要我帮你栽半天?"
宋寡妇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抬头,可重八看见她的背僵了僵。
"不用。"她说,"你回去帮你娘干活。你娘腰也不好。"
重八站着没动。
"你家的……"
"我家的我自己栽。"宋寡妇的锄头往泥里一插,撑着站起来,"栽了一辈子了。栽得慢,栽不完,也是我的。"
重八听懂了。这不是推辞——这是"我的"。她的田,她的秧,她自己栽。别人帮了,田还是她的田,可那秧——是别人栽的。她不愿意。
他没再站着。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宋寡妇又弯下去了,一个人在那片浅水的田里,慢慢往前挪。天快黑了,她的影子长长的,铺在泥水上。
全村最后一片栽完的秧,是她一个人栽的。
重八往家走。路过自家田口子的时候,扒开一点水,让水慢慢渗进田里。水面一寸,泥面湿亮。
他蹲在那儿看。水里映着天,天渐渐暗了。蛙叫起来了,一声接一声,从东头叫到西头——从朱家的田,叫到汤家的田,叫到宋寡妇家的田。
蛙不认得谁家的田。它只认得水。
有水的地方,蛙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