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起做成的事
春分后第三天,朱家开犁了。
爹把牛牵到田口,套上犁辕,自己扶着犁把。重八站在田埂上牵着牛鼻绳,等爹喊一声"走",把牛往前一送。
牛迈开蹄子,犁头扎进泥里,翻起第一垄土。泥是深褐色的,翻过来,底下的湿气冒上来,带着一股土腥。
三亩田,爹一个人犁,一天就完了。重八跟在后头捡犁漏的田边角落——犁走直线,田角犁不到,得用锄头翻。这是他第一次做这个活,锄头比镰刀沉,翻了半晌手心起了泡。
"别急。"爹在田那头喊,"翻一垄是一垄。"
翻完了,日头已经偏了。重八蹲在田埂上看自家那三亩——三亩田全翻过来了,深褐色的,一垄接一垄,像一本翻开了的大书。空气里全是新鲜泥土的味道,过两天,娘会往里头撒谷种。
朱家的春耕完了。
※
第二天,汤和来牵牛。
他一大早就到了朱家院门口,手里拎着一小捆嫩草——牛草,不是猪草。他特意去坡上割的,他知道朱家的牛爱吃灰灰菜。
"来了?"重八正在牛棚里喂牛。
"来了。"汤和把草搁在牛棚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牛今天怎么样?"
"昨天刚犁完一天,歇了一晚,今天正好。"
"那行。"汤和伸出手来摸了摸牛脖子。牛甩了甩耳朵,认识他了——汤和来过好几回了,牛闻见他的味,不闹。
爹从屋里出来,把犁头递给汤和。汤和接了,掂了掂。
"我爹在田头等着。"汤和说,"他叫我跟你家牛走,他在后头扶犁。"
"牛到了你家的田里,口子开在东头还是西头?"爹问。
"东头。"
"东头的泥浅,头一犁走深些,走稳了再快。"
汤和点了点头,牵着牛走了。他走的时候步子迈得大,牛走得慢,他就站住等。一人一牛走在春天的田埂上,影子拖得老长。
重八看着他们走远。他想跟去帮忙——汤家三亩田,汤和他爹一个人犁,一天完不了。可爹说了,人家借牛不借人,你去了算什么——帮忙还是看着?都不合适。
"你不用去。"爹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汤和家的田,汤和家的人自己犁。你去了,人家还得多准备一个人的饭。"
重八没去。他在家里把牛棚清了一遍,又去坡上割了一捆草——明天牛从汤家回来,得喂好的。
傍晚的时候,汤和把牛牵回来了。牛身上出了一层汗,蹄子上粘了泥。重八接了牛,牵进棚,喂了草,擦了蹄子。
"犁完了?"
"完了。"汤和把犁头搁在院墙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他的手上起了两个泡,一个是昨天割草磨的,一个是今天牵牛勒的。"三亩,半天就完了。我家那头牛——你家那头牛,走得稳。"
"你爹呢?"
"在田里耙田呢。他叫我先把牛送回来。"汤和蹲下来,看了看手上的泡,"明天还得去周德兴家帮忙。"
"周德兴家怎么了?"
"他家排十一号,可他爹前天闪了腰。"汤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家三亩田,就他娘和他妹,牛牵不动。他说叫我明天去帮一把——扶个犁、牵个牛的,我一个人顶得上。"
"那你自己家的田怎么办?"
"我家犁完了。"汤和咧嘴笑了,"三亩田,半天,你家那头牛真好使。"
他走了。重八在牛棚门口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周德兴家排十一号,他家牛是借的谁家的?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好像周家没跟谁借牛。汤和说的是"他家牛牵不动"——那他家有牛?还是借的?
他把牛棚门关好,回屋问爹。
"爹,周德兴家有牛?"
"他家没牛。"爹蹲在门槛上抽着烟锅,"他家牛日是十一号。可你说的腰——他爹前几天来我家借犁头,我看见他弯不了腰。"
"那他家谁犁?"
爹没马上答。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汤和去了,就有人犁了。"爹说。
"汤和会扶犁?"
"不会。"爹站起来,把烟锅揣回腰里,"可你家那头牛到了周家田里,牛认犁,不需要人认。汤和牵着牛走,周家那个半大娃在后头扶犁。扶得歪歪扭扭的,也能翻。"
爹说完进屋了。重八蹲在门槛上,忽然想笑。
汤和去帮周德兴家犁田,用的是朱家的牛。他扶不了犁,可他能牵牛。周德兴家的田,汤和牵着牛走一遍,牛走得直,犁翻得歪也没事——歪的田也是翻过的田,过两天插秧照样能插。
牛是朱家的,力气是牛的,牵牛的是汤和,扶犁的是周家的娃。四个人的活,四个人的事,凑到一块儿了。
他没想出什么道理。他就是觉得——这个事,好像是一件事。不是四件事凑在一起,就是一件事。
※
两天后,徐达来寻重八。
"重八哥。李家的牛明天要用,我家田后天才能使。"
"那不是正好吗?你家排在你家小舅……排在你爹说好的那天。"
"是的。可是我家的牛日是排在李家后面第二天。后天李家用完了,我家就用。可是后天要下雨。"
"你怎么知道要下雨?"
徐达蹲在牛棚门口,看着牛嚼草。牛嚼得很慢,咔嚓咔嚓。
"蚂蚁。"他说,"昨天下午蚂蚁搬家了。从坡脚往坡顶上搬,一条线,搬了一下午。"
重八看了他一眼。徐达蹲在牛棚门口,脸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蚂蚁搬家要下雨,你家不也说吗?"徐达说。
重八想了想。"那你要怎么样?"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徐达说,"明天牛在李家,后天在我家。后天要是下雨,我家那三亩田的泥就软了,牛陷进去走不动。我爹的腰不好,雨天扶犁受不了。"
"那你想把日子换到明天?"
"明天牛在李家用。换不了。"徐达看着牛,"所以我想问你——你家那头牛,明天闲不闲?"
重八愣了一下。他家的牛春耕早就犁完了,这几天闲在棚里吃草。朱家的牛日是一号,早就过去了。牛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就是等着过夏。
"你是想借我家的牛?"
"借一天。"徐达说,"明天一早牵走,后天一早还你。后天要下雨,下雨之前,我家那三亩田得翻完。"
"牛没力气了怎么办?你家三亩,昨天也没喂过它。"
"我带了草。"徐达从身后拎出一个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我在坡上割的,今天早上刚割的。"
重八看了看那个布袋,又看了看徐达。徐达蹲在牛棚门口,手里拎着草袋,看着牛。牛在里头嚼着草,不知道有人正在替它安排明天的事。
"你什么时候想过要借我家的牛?"
"蚂蚁搬家的时候。"徐达说。
"那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
重八想了想。徐达昨天下午看见蚂蚁搬家,知道后天有雨。知道后天有雨,就想到他家那三亩田要赶在下雨前翻完。想到翻田要牛,就想到了朱家的牛——因为李家的牛明天排不上他家的号。想到牛要草,今天早上就去坡上割了一袋。
这一整套的事——从蚂蚁到草袋——徐达一句话没跟他说过,自己全想好了。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徐达一个人,把这些事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行。"重八说。
徐达站了起来。"明天一早我来牵。"
"你跟你爹说了吗?"
"说了。他说叫我跟你商量。"
"你爹没跟我爹说?"
徐达想了想。"我爹说,跟我爹说还是跟你商量,看哪个方便。你方便。"
重八看着徐达把那个草袋搁在牛棚门口,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回头说了一句。
"重八哥,你家牛今天吃得好吗?"
"吃得好。"
"明天我给它多喂两把。"徐达说完,走了。
重八蹲在牛棚门口。牛在里头嚼草,嚼得慢。太阳快落了,牛棚里暗下来了。
他想了想这几天的事。
朱家一号,自己的田,自己犁完了。
汤和借朱家的牛,用完了,第二天去帮周德兴家牵牛。周德兴家的田,是汤和牵的牛、周家半大娃扶的犁。
徐达明天来借朱家的牛,因为他看见蚂蚁搬家,知道天要变。
四家的春耕,本来是四家的事。可做着做着,牛从这家走到了那家,人从这块田走到了那块田。走过去走过来,路就通到一块儿了。
没有人安排这个事。没有人画板,没有人按手印。就是春耕到了,各家的事摆在那儿,人各做各的——做着做着,碰上了,搭把手,就完了。
四家的田全翻完了,天还没有下雨。
他牵着牛在牛棚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徐达走了的那个方向——暮色里一个越来越小的影子,肩上背着镰刀,手里拎着空了的草袋。
他没觉得这算什么大事。春耕就是这样——牛闲了借给要用的,人闲了搭给要帮的。做完了各自回家,明天太阳照常升。
可他回头看了看牛棚——牛在暗处嚼草,两只眼睛反着微光。
今年这头牛,犁完了自家的三亩,犁了汤家的三亩,明天还要犁周家的三亩和徐家的三亩。
十二亩田,四家人。
一头牛。
他没想出什么道理。就是觉得,今年的春耕,跟去年不一样。去年这个牛只犁了自家三亩。今年犁了十二亩。
牛还是那头牛。
他把牛棚门关好了。明天一早,徐达来牵牛。
后天,下雨。
※
第三天,徐达来还牛的时候,雨还没下,天阴着。他把牛牵回来,牛身上没出多少汗——三亩田对这头牛来说不算重活。他把草袋里剩下的草倒进牛槽,站在牛棚门口看了看天。
"还没下。"他说。
"蚂蚁又搬回去了吗?"重八蹲在旁边给牛擦蹄子。
"没看见。"徐达又看了看天,"可风变了。早上往东吹的,现在往北了。"
徐达走了以后,重八把牛又蹓了一趟。牛在田埂上走着,天阴沉沉的,远处有一线灰。他不认识蚂蚁搬家的路数,也不懂风怎么变,可徐达说的那套东西,他觉得比里长排的牛日准。
牛日是死的,号排好了不动。蚂蚁和风是活的,什么时候搬家、什么时候变,只有看见的人知道。
他牵着牛走了一圈,把牛牵回棚,添了草,关了门。
※
宋寡妇家的牛日是二十八号。
那天重八记着这个日子,倒不是因为排号的事——是因为那天汤和来还借去的锄头,顺嘴说了一句。
"宋家那个瘦牛今天下田了。"
"怎么样?"
"走不动。"汤和把锄头搁在院墙根,"我路过的时候看见,那牛在田口子站了半天不进去。宋寡妇拽了三回,牛就往下跪了一回。"
重八停了一下手里的活。
"跪了?"
"跪了。腿软了,跪在泥里起不来。宋寡妇在那儿拉缰绳,一个人拉不动。她家二丫在旁边哭。"
汤和蹲在院墙根上,用草棍拨了拨地上的泥。
"后来呢?"
"后来路过的人多了,三四个男人搭把手把牛拽起来了。"汤和说,"拽起来了又怎样?牛不走。宋寡妇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三亩田,站了好一会儿。"
"那她家的田怎么办?"
"不知道。"汤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路过的时候牛刚站起来,我就走了。后头的事不知道。"
汤和走了以后,重八在院子里蹲了很久。
他想去看看。可他去了能做什么?牛跪了,他拽不动。田没翻,他扶不动犁。宋寡妇家的三亩田,二十八号排的就是最后一号——二十八号过完了,春耕的号就排完了。要是这号没赶上,宋寡妇家的田今年就荒了。
荒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秋天没粮。秋天没粮意味着什么——
他没往下想了。
那天傍晚,他去找了汤和。汤和蹲在自家田埂上,看翻好的泥垄——他家的田已经翻完了,泥是新鲜的,垄是直的。汤和蹲在田埂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棍,看了一下午。
"宋寡妇家的田,"重八在他旁边蹲下来,"你后来去看了吗?"
"没去看。"汤和把草棍吐了,"可我听见了。牛拽起来了,宋寡妇没叫它下田。她把牛牵回去了。那三亩田,今天没翻。"
"明天呢?"
"明天二十九号了。号排完了。牛日过了,还能使谁家的牛?"
汤和看了他一眼。
"你是想借咱家的牛给她?"
重八没答。汤和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你要是想帮,我就跟你一块儿去。"他说,"我一个人牵牛太慢,你家那头牛又大。"
"我还没想好。"
"想什么?牵过去就是了。"汤和把草棍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她家那个二丫我认得——帮我捡过篮子。她家那个小的,比徐达还小。三亩田荒了,她家吃什么?"
汤和说完,大步走了。走了几步回头。
"你去不去?"
重八蹲在田埂上。天暗了,远处宋寡妇家那三亩田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去。"他说。
※
那天他们没去成——天黑了,爹说牛不能夜里牵出去,牛看不见路。第二天一早,汤和来敲门,手里拎着一把好草。
重八跟爹说了。
爹蹲在门槛上抽了两口烟。
"你家的牛,你说了算。"爹说,"可你得记住——牛借出去,喂草是你自己的事。人家不会给你草钱。"
"我带了。"汤和在旁边说,手里的草举了举。
爹看了他一眼。
"你家娃不错。"爹跟重八说,"那你去吧。牵慢点,她家那块田在尾上,田埂窄。"
那天上午,朱家的牛走进了宋寡妇家的三亩尾田。
宋寡妇看见牛走进来的时候,站在田口子上,手里还攥着她自家那头瘦牛的缰绳。瘦牛在旁边站着,腿还是软的,低着头吃田埂上的草。
"这是——"
"婶子,"汤和把牛牵到田口,"我们家的牛。借你使一天。你牵牛,我帮着翻田角。"
宋寡妇站在那儿,看了看牛,又看了看汤和,又看了看后头走来的重八。
"这怎么好——"
"没什么不好的。"汤和说,"牛闲着也是闲着。"
宋寡妇没再说话。她把瘦牛拴在田埂旁的树上,走到朱家牛旁边,接过了缰绳。她摸了摸牛脖子——手上有茧,摸得很慢。
牛走进田里,翻起第一垄土。泥是深的,比朱家田里的泥深——尾田的水排得慢,泥就软。牛走得慢,蹄子陷得深,可它没有跪。朱家的牛比宋寡妇家的瘦牛重了一百斤,蹄子大了一圈,踩进深泥里也站得稳。
宋寡妇牵着牛走了一垄又一垄。汤和跟在后头,用锄头翻田角。重八在另一头翻田埂边上的边角。
三个人,一头牛,干了整整一天。
日头偏西的时候,三亩田翻完了。泥是深褐色的,一垄接一垄,垄是直的。宋寡妇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三亩翻好的田。
她没说话。二丫从远处跑过来,扑到她腿上。宋寡妇一只手摸着二丫的头,一只手攥着缰绳。
"牛还给你们。"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给你们装两个腌萝卜。自家腌的。"
"婶子,不用——"
"拿着。"她把两个萝卜塞到汤和手里,"不拿我睡不好。"
汤和捧着两个腌萝卜,没再推。
他们牵着牛往回走的时候,天阴了。走出好远,重八回头看了一眼——宋寡妇还站在田埂上,一只手搂着二丫。天暗了,她们的影子融进了暮色里。
走到岔路口,汤和把两个腌萝卜掰了一个给重八。
"吃。"
重八接了,咬了一口。萝卜酸酸的,咸咸的,腌得入味。
两个人在岔路口吃着萝卜,牵着牛。天要下雨了,远处闷闷地响了一声。
汤和把最后一口萝卜吞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重八,"他说,"你家那头牛,今年犁了十五亩地。"
"你数的?"
"我数的。"汤和咧嘴笑了一下,"自家三亩,我家三亩,周家三亩,徐家三亩,宋婶家三亩。你算算。"
十五亩。五家人。
回去的路上,雨点子下来了。先是稀稀落落的,然后连成了线。两个人加快了脚步,牛走在前头,缰绳在重八手里拽着。雨打在牛背上,打在泥路上,打在春天的田里。
十五亩田,今天全翻了。
雨来了,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