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徐达的办法
牛日的告示,出了正月十五才贴出来。
还是贴在村口老槐树上。里长的字不好,一张红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三十几个名字,按号排下来。重八去看了一遍。朱家一号,吴大田家三号,冯三家四号,周家十一号,赵大家十九号,汤家二十二号,宋寡妇家二十八号。
跟往年差不多。
围看的人不少。有人念叨了几声,有人叹气,有人什么都没说就走了。赵大挤在最前头看,看完了,蹲在树根底下抽了一锅烟,起来拍了拍屁股走了。
没有吵。今年没人吵。
重八看完,也走了。
※
第二日在坡上割草,四个人不知怎么就说起这个事。
是汤和先提的。他把一把猪草摔进篮子里,说:"我家那个二十二号,今年也不指望改了。"
"我听我爹说,"周德兴接了一句,"里长排这个号,有一半是看谁家牛好,有一半是看谁家先来问过。你家今年去问过没?"
"问了。问了比不问还差——去年二十,今年二十二。"
"我们家十一。"周德兴说,"我爹倒是没去问。他说问了也白问。"
汤和转头看徐达。"你家几号?"
徐达蹲在草丛里,手里的镰刀没停。
"我家不用牛日。"
三个人都看他。
"你家不用牛?"汤和瞪眼,"你家那两亩田是自己刨的?"
"用牛。"徐达把一把草甩进篮子,"不用村里的牛日。"
他接着割他的草,割了几把,见三个人都还看着他,才又说:"我家跟东头的陈家换。"
"换什么?"
"换工。"徐达说,"陈家有牛,他家田多,忙不过来。我家没牛,田少,人多。每年春上,陈家的牛来犁我家的田,我爹和我哥去陈家帮两天工。犁完了我家的,我爹再帮着陈家赶两天农时。"
"就这样?不排号?不求里长?"
"不求。"徐达说,"陈家排五号。五号那天他家自己的田先犁,六号来我家。我爹七号八号去陈家帮工。"
"里长不管?"
"管什么。"徐达的镰刀没停,"两家自己的事,两家自己说好了。里长的号排的是村里的牛,陈家的牛是陈家的。他家的牛借给谁,里长管不着。"
坡上安静了一会儿。
汤和看着徐达,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周德兴蹲在篮子上,想了一会儿,说:"陈家五号,你家六号——那你家比我家十一号还早五天。"
"嗯。"
"你家两亩田,我家五亩。"周德兴掰着手指头,"你家比你家早。"
"你家要是也想早点犁,"徐达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去找陈家说。陈家不光跟我家换——他家去年还跟西头的刘家换过一回。"
"他家的牛能犁几家?"
"看几家的田挨着不挨着。挨着的,一天能犁两家。不挨着的,牛要走半个时辰的路,一天就只够犁一家。"
周德兴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篮子,手指头在篮沿上敲了敲。
汤和忽然一拍大腿:"那我也能换!我家三亩田——我出力气,谁家有牛的,我帮他家干三天活,他家的牛来我家犁一天!"
"你问过你爹没有?"周德兴说。
"……还没。"
"先问你爹。"
汤和撇了撇嘴,没反驳。他埋头割了一把草,又抬头看徐达:"这事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过。"
徐达说完这句,又低头割草了。
※
重八在旁边听着,一句嘴没插。
他心里过这件事。徐达家跟陈家的那个换法,不是什么新鲜事——村里私下换工、换牛的,不止徐达一家。只是没人把它当成一个"法子"来说。各家自己弄各家的,弄成什么样是什么样。
可徐达说出来以后,重八听出了这里头有个东西。
里长的牛日,管的是"村里的牛"——四头牛,排给三十几家。这个排法天生的毛病就是:牛少人多,怎么排都有人排在后头。
可牛不只有四头。陈家的牛、东头刘家的牛、还有别家的——这些牛不进里长的号。它们闲着的时候,私下借的借、换的换,里长管不着,也没人觉得该管。
四头牛是死的号。别家的牛是活的。
要是把这些"活的牛"都用起来——不排死号,谁家的田跟谁家的牛挨着,就换工搭伙,一家的牛犁两家的田,两家的人干一家的活——十天的春耕窗口,能多犁多少家?
他心里算了一阵。没算出个准数。田跟田挨不挨着,牛跟人搭不搭得上,这里头的账比修渠还碎。修渠是把一段渠分成三截,人人看得见。牛日这个事,是三十几家人跟四头牛跟别家借来的牛,搅在一处,一笔烂账。
可他知道这个方向是对的。方向对不对这个事,他有时候说不清楚——可修渠之前他也说不清楚,他只是把渠分成三截,画在板上,让大家看。看完了,事就成了一半。
牛日的事也一样。得先有人把这笔烂账——谁家有什么、缺什么、能换什么——一样一样问清楚,摆在明处。
摆出来之前,得先问。
问谁?一家一家地问。
※
那天下午,重八割完了自己那份草,没急着走。他蹲到徐达旁边,帮着一起割。
割了一阵,他说:"你家跟陈家换的那个事——是你爹跟陈家自己说的?"
"嗯。"
"怎么说起来的?"
徐达想了想。"前年春上,陈家的牛走到我家田边上,歇了一口气。我爹在自家田里刨地,看见牛歇着,就跟陈家的人搭了一句话——说,你家牛歇着也是歇着,来我家田里走两趟,我家两个劳力帮你干两天活。陈家的人想了想,说行。"
"就搭了一句话?"
"就搭了一句话。"
徐达的镰刀贴着地皮走,一把干净的猪草进了篮子。他接着说:"第二年,陈家的人自己来找我爹了。说今年还照去年的来。"
"你家吃亏了没?"
"不知道。"徐达说,"我爹说,两天的工换一犁的牛,不亏。陈家说,一犁的牛换两天的工,也不亏。都说不亏,就都不亏。"
重八蹲在草里,没再问了。
他说不出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个事跟他修渠那个板子有点像,又不太像。修渠是他把办法想好了,画在板上,拿去给人看。徐达家这个事,不是谁想好了办法——就是两个人在田边上搭了一句话。谁也没画板,谁也没按手印。
一句话的事。
可这一句话,说了两年了。
他帮徐达割完最后一把草,两个人下坡。走到岔路口,徐达忽然说了一句。
"你要是想问,我帮你问陈家。"
重八看着他。
"你要是想问别家的牛,"徐达说,"我帮你问。我认得他家的人。"
说完,他拐进了自己的巷子。
重八站在岔路口,看着徐达的背影走进去,走了几步就看不见了。
他没答。可他记住了。
回家的路上,他把今天的事想了一遍——不是想道理,是想过日子。徐达帮他问陈家。陈家要是肯,谁家还肯?谁家的田跟谁家的挨着?这些事,一层一层,像剥笋。
他走到家门口,看见爹在院里给牛添草。
牛在棚里嚼草,嚼得慢。天快黑了,牛棚里的影子一深一浅。
他站了一会儿,进屋去了。
※
晚上吃饭的时候,重八跟爹提了一嘴。
"爹,咱们家的牛,今年除了犁咱家的田,还能匀出几天来?"
爹扒着饭,想了想。"咱家的田,一号二号两天犁完。牛歇一天,四号能出。"
"四号到几号,牛是空的?"
"看累不累。要是连着使,四号到六号。要是叫它歇足了,五号才能出。"
"咱们家今年,汤家那三亩要帮忙犁。"重八说,"汤家排在二十二号,等不了。咱家一号二号犁完自家的,牛歇一天,四号五号去汤家。"
爹没说什么,扒完了碗里的饭。
"还有吗?"爹问。
重八犹豫了一下。
"还有别的家么?"
"我先不急。"重八说,"先看看。"
爹把碗搁下,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心思,又活络了?"
"没什么。"重八说,"就是问问。"
"问可以。"爹站起来,把碗放到灶台上,"牛是咱家的牛。谁家借、什么时候借、借几天——你自己心里有个数就行。别一口应出去太多,回头牛累垮了,吃亏的是咱家。"
"晓得。"
爹出了灶间。娘在灯下缝衣裳,从刚才到现在没说话。这时候她开口了。
"汤家那三亩,你应了,是你爹点头了。再往外应,你先跟我和你爹商量。"
"晓得。"
"还有一条。"娘把线咬断了,"借牛给人家,别提工不工的。汤家那个是汤和跟你说的,你们娃之间的情分,我和你爹不管。可你要是再往外借——记着,别叫人家觉得,你家牛多就活该借人。"
重八点了点头。
娘的话不中听,可娘的话有道理。他心里清楚——朱家的牛排在头一号,不光是因为爹养牛养得好。还因为朱家从来不主动往外借牛。牛金贵,借出去出了事,说不清楚。村里人都知道朱家这个脾气,所以排一号也没人说闲话。
现在他要是忽然把牛往外借,借这家不借那家,借了这家那家有意见——不等里长出来说话,光村里的闲话就能把爹压死。
这个事,比他想的复杂。
他把碗洗了,上炕睡了。
※
隔了一天,徐达来寻他。
"陈家的人我问了。"徐达蹲在重八家门槛上,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口气,"陈家说,牛今年照样先犁完自家的,然后来我家。要是还有谁家想搭,叫他们自己来说——陈家的牛不白使,得换工。"
"换什么工?"
"看人家缺什么。"徐达说,"陈家今年春上,缺的是插秧的人手。谁家能出两个人帮陈家插秧,陈家的牛就去谁家犁一天。"
重八点了点头。
"还有呢?"
"还有西头刘家。"徐达说,"刘家去年跟陈家搭过,今年也想搭。刘家出的是肥料——他家养了猪,猪粪多。谁家要肥料,拿田里的活来换。"
徐达说完,就不说了。
重八蹲在他旁边,把这两条在心里过了一遍。陈家出牛,缺人插秧。刘家出肥料,缺人干活。徐达家出劳力,缺牛。三家的事,一条线串起来——陈家的牛犁徐达家的田,徐达家的人帮陈家插秧。刘家的猪粪给谁家,谁家的人帮刘家干活。
还有汤家。朱家的牛去汤家,汤和说不要工。还有周家——周家排十一号,周德兴没说过他家想不想换。
还有赵家、冯家、宋寡妇家……
他数着数着,数不下去。三十几家人,每家的缺和有都不一样,能搭上线的和搭不上的也不一样。这笔账要是全记下来,比修渠的板子复杂十倍。
可他有一个底:这事不用他一个人弄。徐达家跟陈家搭了两年,刘家也在搭,别人家可能也在搭——只是各自搭各自的,谁也没拿出来一起说。
要是把这些各自搭的线头,拢到一处……
他没想下去。他跟徐达说:"你先回去。这事不急。"
徐达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了。
※
那天夜里,重八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想事。不是想什么大道理——他想的是很具体的:明天问谁、后天问谁、谁家的田跟谁家的挨着、谁家的牛能走到谁家的田里。
想着想着,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不知道全村三十几家,谁家有牛谁家没牛。
他只知道朱家有、吴大田家有、冯三家有、宋寡妇家有、陈家有、刘家有——这六家是他听过的。可全村三十几户,说不定还有别家也有牛,只是从来没进过他的耳朵。
他连这个底数都没有。
第二天他起来,去找周德兴。
"你知不知道,"他问,"村里谁家有牛?"
周德兴想了想。"朱家、吴家、冯家、宋寡妇家、陈家、刘家——还有谁?"
"我不知道。所以问你。"
"我也不知道。"周德兴说,"好像……老李家有?他家那头牛前年就老得犁不动了,不知道卖了没有。"
"还有呢?"
"想不起来了。"周德兴挠了挠头,"这事你得问大人。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你自己去数。"周德兴看着他,"你家排一号,你爹年年都去里长那儿抄牛日的号。抄号的时候,谁家有牛谁家没牛,里长那个本子上写着呢。"
重八看了他一眼。
"我没见过里长的本子。"
"我也没见过。"周德兴说,"我就是猜——那个本子上肯定写着。要不然他排号,怎么知道排给谁不排给谁?"
重八站起来。
"你要去?"周德兴问。
"不急。"重八说,"我先想想怎么开口。"
他往回走。天阴着,风不大,可冷。他把袖子缩了缩。
牛的事,一步一步来。他心里没想什么大计划——他只是觉得,一个事要弄,就得先弄清楚底数。连底数都没有,什么板子都画不出来。
底数在哪里?在里长的本子上。
里长的本子怎么借来看?
他一路想,一路走。走到家门口,看见爹蹲在牛棚门口抽烟。
"爹。"
"嗯。"
"里长那个牛日的本子,你见过没?"
爹抽了一口烟,看了他一眼。
"见过。"
"上头写着什么?"
"谁家有牛,几头,牛几岁,能不能犁田。"爹把烟灰磕了磕,"还有谁家几亩田,上田下田各多少。"
"那个本子,咱们能借来看一看吗?"
爹看了他很久。
烟锅在手里转了两圈。末了,爹把烟锅别回腰里,站起来。
"你先跟我说,你要那个本子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