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汤和的赌气
出了正月,汤和三天没来坡上。
第一天重八没在意。汤和有时候懒,一睡睡到晌午的事,往年也有过。冬天日头短,谁都有不想起的时候。
那天三个人割草,割得比平时慢。不是因为少了一个人就少了力气——三个人干三个人的活,活本身没变少。是坡上少了一个人说话,割草的时候没那么热闹了。往常汤和在,他嘴里不停——不是说什么正经事,就是东一句西一句,骂一句鸡,骂一句风,骂一句篮子又漏了。有他骂,割草的间隙就有了喘气的口。没他骂,三个人各割各的,镰刀贴着地皮走,只有沙沙沙的声音。
第二天周德兴和徐达来了,篮子照割,猪草照打。三个人割了一上午。晌午歇的时候,徐达蹲在篮子边上喝水,忽然说了一句。
"汤和家的烟囱今天没冒。"
重八往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汤家的烟囱他看不见——隔着几户人家的屋顶。徐达家在坡的北头,角度不一样。
"你从坡上能看见他家烟囱?"
"能。"徐达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今天早上没冒。昨天冒了,细的。"
周德兴在旁边听着,没说什么。他割完了自己那一篮,把镰刀在鞋底上蹭了蹭,搁在篮沿上。
"他家冬天本来就省柴。"周德兴说,"有时候不烧早饭。"
"你家烧不烧?"
"烧。我娘起得早。"周德兴把水瓢递给徐达,"你家呢?"
"烧。"徐达接了水瓢,"我娘天不亮就起了。"
两个人说完了,都看向重八。重八蹲在篮子边上,没说话。他家烧——娘天天起大早熬粥。可他知道汤和家有时候不烧,是因为省柴。省柴是因为冬天柴不够。柴不够是因为……这些往上数的"因为",每一条都是穷。
三个人割完了草。下坡的时候,徐达又回头看了一眼村子。他没说看见了什么。可重八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数各家烟囱的粗细。这个习惯重八之前没注意到。徐达看东西从来不正面看,都是用余光扫的,扫完了搁在心里。
第三天早上,重八割完自己家的猪草,把篮子送回家,跟娘说了一声,出门去了汤家。
娘正在灶间搅粥。她听了,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搅。
"去汤家?"
"嗯。"
"去做什么?"
"不做什么。去看看。"
娘没拦。她把粥搅好了,盖上锅盖。过了半晌,她又开口了。
"汤家那个娃,三天没出门了吧?"
"嗯。"
"他爹前两天去里长家了。"娘把灶膛里的柴往里推了推,"排牛日的事。排在二十二号。"
重八看着娘的背影。井台上的事,娘什么都听见了。
"你去了以后,别多说话。"娘说,"人家心里难受,你去了陪他坐坐就行。别讲道理。道理人家比你懂。"
"我没打算讲道理。"
"那就好。"娘把灶门关了,"去吧。"
※
汤家在村西头,院墙矮,能看见院子里的鸡在扒食。院墙根堆着几捆没有劈开的柴,上头落了霜。
重八走到门口,正碰见汤和的娘端着一盆洗锅水出来泼。
"婶子。"
"哟,重八来了。"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往屋里努了努嘴,"来找汤和?在屋里呢。这两日饭也吃得少,问他什么也不说。你帮我看看——他跟你说得上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压声音,屋里能听见。重八往院里走,经过她身边,闻到她围裙上有一股酸菜味——冬天腌的白菜,汤家顿顿吃这个。
重八进了院。汤和蹲在鸡窝旁边,拿一根草棍拨弄地上的鸡食。
重八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汤和没抬头。鸡食是糠皮混着碎菜叶子,蔫了吧唧的,搁了些时候了。鸡凑过来啄了两口,又走开了。
两个人蹲了一会儿。
"干什么来了。"汤和先开的口,声音平平的。
"割完草了。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死没死。"
汤和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把草棍扔了,又捡了一根。
"你家猪草谁打的?"重八问。
"打了两把。这两天懒得动了。"
"鸡也懒得喂了?"
汤和没答。重八也没再问。他就蹲着,陪汤和看鸡。鸡在脚边走来走去,啄一口,走两步,再啄一口。天冷,鸡也不爱动,啄两下就缩成一团蹲着。
院子里安静。灶间传来锅盖磕碰的声音——汤和的娘在里头做饭。今天的烟囱大概会冒了,因为重八来了。
汤和蹲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前两天我爹去里长家问牛日。"
重八听着。
"排了二十二号。去年是二十号。"
重八没说什么。他家排一号。周德兴家排十一号。赵大家十九号。汤家二十二号——排在最后几家里头。
"我爹问能不能往前挪挪。里长说排定了,不改。"
汤和把草棍扔了。
"我爹回来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晚上的烟。他平时不这样——他就是抽两口,把烟锅磕了就睡。那天他抽了一晚上。我半夜起来撒尿,看见灶间还亮着,他蹲在那儿。"
"第二天我娘把留着过年的半升豆子炒了,给他下酒。他喝了两碗。跟我娘说——豆子别炒了,留着煮粥。"
汤和停了停。
"我说我去坡上打猪草,多攒点钱,春上凑合一阵。我娘说不用——你打那点猪草能卖几个钱。"
"我爹没说话。"
"我爹没说话,我觉得比骂我一顿还难受。"
重八听着。他知道汤和说的那个难受是什么——不是穷。穷他家也穷,重八家也穷,周德兴家也穷。难受的是他爹蹲在灶间抽了一晚上的烟,而我娘说打猪草没用,而这两句话碰在一起,他就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里长跟我爹怎么说?"重八问。
"他说,你家田少,排在后头不碍事。晚几天就晚几天,大不了帮工换几天牛。"
汤和把最后四个字嚼了一遍。"帮工换牛。"
"我爹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他回来那天,饭都没怎么吃。"
他忽然自己笑了,笑得没什么劲儿。
"行了。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又不是你家的事。"
"确实不是我家的事。"重八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我家排一号。"
汤和愣了一下,嘴角撇了撇。"你倒是实话。"
"我爹养牛养得好,所以排一号。你爹没牛,所以排二十二号。"重八说,"这不是你爹的错,也不是里长偏心你。他那个排法就是这样的——他不是偏心谁,他就是懒得改。"
"懒得改也比我爹那句话强。"汤和低声说。
两个人走到院门口。汤和的娘从灶间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缩回去了。
"你明天来不?"重八问。
汤和踢了踢门口的一块石子。石子滚了半尺,停了。
"来吧。在家里蹲着也没劲。"顿了顿,"你以后别三天没见我就跑到我家来。多难看。"
"行。"
"我是懒得动。不是赌气。"
"行。"
"你别老答应得这么快,显得跟真的一样。"
重八没接。他往回走了。走了几步,汤和在后面喊了一句。
"重八。明天坡上见。"
重八回头。汤和站在院门口,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看着比他矮了半头——汤和其实高,他是缩着才矮。天冷,风从巷子里灌过来,把他的褂子吹得贴在身上。
重八点了点头,走了。
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汤和已经进院了,门没关。灶间的烟囱冒了烟。今天的烟不算细,也不算粗。
※
第二天汤和来了。
日头过了树梢他才到。篮子挎在胳膊上,脸没洗,眼圈发青。头发乱着,像是拿手扒拉了两把就出门了。
四个人在坡上割草。汤和割得快,一把接一把,篮子先满了。满了一篮,站起来四下看了看,看见徐达的篮子才半满。他没说什么,走过去蹲在徐达旁边,帮着一起割。
徐达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接着割。
周德兴在旁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他割完了自己那一篮,把镰刀搁在篮沿上,喝水。
四个人割完了草。汤和的那一篮比谁都满。篮子压得他肩膀一边高一边低,他走在头里,走得比平时快。
走到岔路口,汤和说了一声"明日见",大步走了。他走的时候腰杆挺着,没回头。
周德兴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跟重八说了一句。
"他篮子满的。"
"嗯。"
"昨天三篮,今天四篮。"周德兴把水瓢收进篮子,"你没发现他这两天割得多?"
重八回头。汤和已经拐进巷子了。
"他家里那个样子,"周德兴慢慢地说,"他多割两把,回去好歹能跟他爹娘说一句——今天没白过。"
重八站在岔路口,看着两条路——一条往朱家,一条往汤家。汤和走的那条已经看不见人了。
他往自己家走了。路上经过里长家院墙,院墙上头那棵大枣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颤。
牛日的事还在心里搁着。汤和家二十二号。赵大家十九号。宋寡妇家二十八号。这些号他都记了。可记了怎么样呢?他不是里长。他一个九岁的娃,把这些号背下来,也排不了。
开春还有半个月。半个月以后,四头牛就会按照里长那个排法,一头一头地走进各家田里。排在前头的,春耕赶得上头场雨。排在后头的,赶不赶得上,看天。
他回到家,把篮子搁在灶间。娘在熬粥。
"去汤家了?"娘问。
"昨天去的。"
"今天呢?"
"坡上。"
娘搅着锅里的粥,没回头。过了一阵,她又说了一句。
"汤家那个娃,是个好娃。"她说,"就是他家那个日子……你也别老往人家家里跑。人家心里有数,你跑多了,人家也不好受。"
重八没答。他把猪草倒进猪圈,猪哼哼了两声,把嘴埋进草里。
他又想了想娘那句话。跑多了,人家不好受。这话是对的。他昨天去汤家,蹲了半天什么道理也没说,汤和开口骂了他两句,第二天来了。要是他去了之后讲道理、出主意、提方案——那才是真的让人家不好受。
有些事,你陪着蹲一会儿就够了。
这一条,他没写在账板上。板上记不了这个。可他记住了。
※
接下来的几天,坡上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汤和来了,割草割得快,骂鸡骂得响,骂完了篮子漏了骂篮子。周德兴嫌他吵,两个人顶了两句嘴,谁也没当真。徐达蹲在边上,该割割,该喝水喝水。
有天下午,四个人在坡上歇晌,汤和忽然说了一句话。
"重八,你家那头牛,春上能不能借我家使一天?"
"行。"
"你不用回去问你爹?"
"不用。我家牛排一号,头几天就犁完了。"
"那,"汤和在草地上抠了一把泥,捏了捏,"那我说的是不叫钱的。就是白使一天。"
"我知道。"
"你也知道。"汤和把泥扔了,站起来拍拍裤子,"我也不是跟你客气。我家二十二号——二十二号你家牛早就闲了。我就是问问,你要是不方便,我就不问了。"
"我方便。你用就是了。"
汤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弯腰接着割草了。
周德兴蹲在旁边,看了一眼重八。他什么也没说,可他看见了——汤和问借牛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他不是在占重八的便宜。他是真的在求人。一个十三岁的娃,问一个九岁的娃,能不能借你家牛使一天。
他知道这声"能不能"说出来不容易。重八也知道。
徐达也知道了。徐达什么都不知道说什么,可他把这声"能不能"听见了,搁在心里了。
那天傍晚下坡,汤和走在最前头。走到岔路口,他回头看了重八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了一下头。
"明日见。"
就这一句。
※
那天晚上,重八跟爹说了一声。
"爹,春上汤和要来借咱家的牛。"
爹在牛棚里给牛添草,头没回。
"借几天?"
"一天。"
"哪一天?"
"没说。他家用完再还。"
爹把干草塞进牛槽,拍了拍牛的脖子。牛嚼草的声音在牛棚里咔嚓咔嚓响。
"他家二十二号。"爹说,"咱家一号。牛闲下来的时候,他要借,你就应他。"
"嗯。"
"不过,"爹蹲下来,看了看牛蹄子——冬天的牛蹄子容易裂,他隔几天要检查一遍,"你应他之前,跟我说一声。别到时候牛有毛病,人家白来一趟。"
"好。"
爹检查完牛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他没再说什么。牛棚的门推开,冷风灌进来,牛打了个响鼻。
重八跟着爹走出来。爹把牛棚门拴好,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又站住了。
"他家那个娃,"爹背对着他,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是个好娃。"
爹说完,走了。
重八站在院子里,看着牛棚。牛棚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暗光——是牛的眼睛在暗处反的光。牛在里头嚼草,不紧不慢,咔嚓,咔嚓,像一台不知道累的磨。
春上,这头牛先犁完自家的田。然后,汤和来牵它,去犁汤家的三亩。
这件事他应了,爹也点了头。一句话的事。可这声"行",跟修渠那天按手印的"行"不一样。修渠的"行"是说给十家人听的。这声"行"是说给汤和一个人听的。
有些事是给众人做的。有些事是给一个人做的。给一个人做的事,不用画在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