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谁家的牛
入了冬,田里的活停了。
早上起来,瓦上结了霜。爹把牛棚的门关严了,往里头添了一把干草,又把水槽里的冰碴敲掉,换上温水。牛在暗处呼哧呼哧地喘气,白气从鼻孔里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雾。
这头牛是朱家最大的家当。爹对牛比对重八还上心——重八的草鞋磨了两个洞,爹只瞟了一眼没吱声。牛的草料少了半捆,爹能蹲在牛棚里拨拉半天,看看是喂多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偷了。
重八每天早上有一件事是雷打不动的:去田埂上割一捆干草回来,垫在牛棚地上。天冷了,牛趴在冰泥地上要受寒,受寒了就影响开春的力气。
冬天的村子和秋天不一样。秋天忙,人在田里,见面只来得及点个头。冬天闲了,人蹲在墙根晒太阳,话就多了。
重八割完草回来,路过赵大家的院墙,听见里头叮叮当当的——赵大在修犁。赵大家那把犁比朱家的还旧,犁尖磨得快秃了,每年冬天都要打铁匠那儿补一回。
“赵叔,开春了?”重八把草捆子换了换肩。
“还早。”赵大从犁底下钻出来,手上一层黑灰,“先备着。”
“你家的牛日定了吗?”
赵大看了他一眼。
“定了。十九号。”他把犁翻过来,用锤子敲了敲松了的铆钉,“跟去年一样。”
重八点了点头,走了。
赵大蹲在犁后头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低头接着修犁。
牛日这个事,年年都要排。可年年都排不好。
村里四头牛,朱家一头,吴大田家一头,冯三家的黄牛最壮,还有一头是宋寡妇家的——说是她家的,其实是她死了的男人留下的,母女三个人拉扯着,牛也跟着瘦。
三十几户人家等四头牛。开春就那十来天,谁家的田都得赶在雨来之前犁完。牛日排得紧了,有人等不起;排得松了,误了农时。
这些年排牛日的法子,是里长定的。里长姓什么,重八不知道——他只知道里长家在村北头,院子里有棵大枣树,秋天掉枣子,路过的娃能捡到几颗。里长排牛日,用的是他的法子:谁跟他家走得近,谁先使。
这个法子不好,可好些年了,也没人提出来改。
※
冬天里的一日,重八去井上挑水,井台上蹲着几个人在闲话。
“老冯家的黄牛借给了我两日,”说话的是赵家媳妇的男人,赵大,一个瘦高个,“我给了他家两斗豆子。”
“两斗豆子借两日?”
“你要嫌贵,你自己使你家的。”
“我家的?我家的牛日排在我自己后头——里长排的,我家排第十九。”
“第十九什么概念?”
“十九号,开春我那三亩田,得等到三月十几才能犁。去年我前面有个人病了,牛日空出来了,我才赶在前头。今年不知道。”
“那你今年呢?”
赵大没接话,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
旁边一个老婆婆插了一句:“我家的更晚。排二十三号。我跟我家老头子两个人,去年就是他病了没赶上,禾苗插得晚,秋里少收了两成。”
“你们不跟里长说说?”
老婆婆把桶提上来,叹了口气。
“说什么?说了也是白说。他家亲戚排在头三天。”
重八提着水,站在井台上。这些话他不是头一回听——每年冬天,井台上都有人念叨牛日的事。念叨归念叨,没人在冬天里当真——因为春耕还远。可等春耕真来了,牛日一天推一天,急了的人又来不及改了。
他把水提回家,在路上想了一路。
不是想了什么道理。他在想一个很具体的事:如果牛日换个排法,排得让人看得见——像修渠那回一样,画在板上,谁家排哪天,一目了然——能不能少一些年后头「排不上、等不起」的事?
可他没想好怎么跟人说。
这事不是他一家的事。他要开口,又得走到人前去。上回修渠,他走到人前去,结果吴大田端着豆子找他算账。这回排牛日,动了里长那个排法,能比修渠好到哪里去?
他把水倒进缸里,这事先搁下了。
搁了两天,又想了起来。
不是他自己想起来的。是喂牛的时候,牛把草嚼得慢吞吞的,他蹲在旁边看,忽然想起周德兴家那五亩上田,十一号,赶不上清明。赵大家十九号,赶不上头场雨。宋寡妇家二十八号——二十八号犁田,比种豆还晚。
他把一捆干草往牛槽里塞,塞到一半,手停了。
四头牛,三十几家,十来天。这个数在他脑子里翻来翻去。四头牛一天能犁多少田?他自己家的牛,爹说一天能犁三亩,壮实的黄牛能到四亩,宋寡妇那头瘦牛顶多两亩。要是一天四头牛同时开——十来天能犁多少家?
他蹲在牛棚里,用手指在牛槽边上画了画——不算,就是摸一摸。
牛槽边是土地,画两下就糊了。
他把炭板搬过来。没画。他把板子立在牛棚门口,让牛看了看。牛看了他一眼,低头吃草。
他蹲在牛棚门口想了一阵,又把板子搬回去了。
想不清楚的东西,先不想了。娘说过——心里没底的事,别急着张嘴。
※
腊月里,汤和来串门。
汤和家冬天的日子不好过。他家改两顿改了小半年,缴完税就没什么余粮了。汤和来重八家,有时候是坐坐,有时候是蹭顿饭——他自己嘴上不承认,说是路过。
那天他一进门就往灶间钻,掀开锅盖看了看。
“又是糊糊?”
“嗯。”
汤和叹了口气,把锅盖盖回去。他蹲在灶间看了重八一眼。
“你家这个冬天……还行?”
“还行。碎米攒着呢。”
汤和家的碎米没攒——缴税的时候全搭进去了。重八知道,没说。
“重八,你说……”汤和忽然开口,又停了。
“什么?”
汤和用手指在灶台上划了两下。
“没什么。”他说,“你牛喂了?”
“喂了。”
“我家没有牛。”汤和说,“我家的田,每年都是借你家的牛使两天。”
“我知道。”
“今年你家排在头一个——你家自己的田先犁,对不对?”
“对。”
“那我家排几号?”
重八想了想。朱家排一号是因为里长觉得朱世珍是老实人,排在头一个不惹事。汤家不是里长的近人,得往后排。
“你家的事,你得去问里长。”
“里长哪是想去就去的。”汤和撇嘴,“我爹说,排几号就几号呗,反正他家也没几亩田,晚几天就晚几天。”
汤和说的是实心话,不是赌气。他家三亩田,晚几天确实不碍什么。可那三亩是汤家的全部——秋天打的谷,是汤家一年到头的口粮。
汤和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走到院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
“重八,你那个板子……牛日那个事,你有没有想过?”
重八看着他。
汤和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我也就是随口问的。”说完,大步走了。
重八站在院门口,看着汤和走远。
井台上念叨的人在增多。周德兴来问过号。赵大在村口嚷过一回。现在汤和也提了——虽然是「随口问的」。
可他还是没有把板子搬出来。
不是不想。是他心里有一件事没想透。
修渠修的是渠,渠坏了人人都急,所以十家人聚在渠边,画杠也好按手印也好,大家都有个「这事得办」的底。牛日不一样。牛日年年都排,排不好年年有人骂,可骂归骂,年年也没改。排在后头的人不高兴,可他们等惯了。排在前头的人高兴,可他们不会主动说改。
要改牛日,先得让排在后头的人觉得——不是等惯了,而是这样不对。
这话他说不出来。
他一个九岁的娃,凭什么说「这样不对」?他有什么凭据?去年谁家因为排晚了少收了几成?谁家的田因为误了农时插晚了秧?这些数他一个都没有。
没有数,就没有底气开口。没有底气开口,就只能等。
他往灶间走,路过墙角,看见那块修渠板立在账板旁边。板上的十个灰手印,过了几个月,颜色淡了些,可还看得清。
他没动它。走过去了。
等有数了再说。
※
年前赶了个集,重八替娘买麻线。回来路上在岔路口碰见了里长。
里长五十多岁,个子不高,冬天裹了件旧棉袄,走路有点跛——听说年轻时摔过。他牵着一头小猪,猪不肯走,他就站着等猪。
重八从旁边过,叫了一声:“里长叔。”
里长看了他一眼。“嗯。”
“赶集去?”
“卖了头猪。”里长拽了拽猪绳,猪还是不动,他也不拽了,就站在那儿,“你家的牛,今年冬天还喂得好?”
重八一愣。他没想到里长会问这个。
“喂着。”
“你爹那个人实在,牛养得好。”里长说,“头一个排你们家,也是这个理——牛养得好,头几天使着稳当。”
重八站在路边,看着里长跟他的猪。
他忽然想说,里长叔,牛日的事……可他没说。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看见里长拽猪绳的手——那只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手指头粗得跟小萝卜似的。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跟猪站在寒风里等猪走,也不踢也不骂,就等着。
他家里也有几亩田,也有老婆娃。他也缴税,他也过日子。排牛日那个排法,他不觉得不对——他排了一辈子,觉得就应该是这个排法。就像他爹当年排给他看的一样。
重八提着麻线,往前走了。
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里长还在那儿,牵着猪,猪还是在原地打转。
他转过头来,心里没有刚才在井台上听到那些闲话时候的火气了。
火气还在。可看见了一个人的脸,火气就淡了一些。
牛日的事还是要改。可改牛日的那个法子,不能把里长当成一个「坏人」来改。里长不是坏人——里长是一个排了一辈子牛日的人,排法是旧的,可他不知道有新的。
要改,得让他也看见新的。
可这比修渠还难。修渠是渠漏了,人人急。牛日没漏——漏的是排在后头那些人的日子。那些人的日子,年年漏一点,谁也没把它当成一件事。
他往家里走,路过宋寡妇家的院墙。院墙矮,能看见里头。宋寡妇在喂那头瘦牛——瘦牛的毛枯得发黄,肋骨一根根顶着皮。她端了个破盆,里头是涮锅水泡的碎谷草,牛低着头舔,舔得很慢。
宋寡妇的那头牛,犁起田来比壮牛慢一半。二十八号的牛日,配上那头瘦牛,等于是给她家排了一个「走走过场」的日子。
重八站在院墙外看了一小会儿,走了。
这件事在他心里存了一个冬天。他记了几个数,没画板,没找人商量,也没提。就是搁着。
像房梁上那只碎米袋——攒着,不急。
※
腊月里,周德兴来寻他。
“我爹说,今年春上,咱家想在清明前把那五亩上田犁了。”周德兴蹲在重八家门槛上,“你帮我看看,我家牛日排的几号。”
重八把家里存的牛日抄本找出来。这是往年的旧账——谁家排哪天,是里长定了以后,各家自己抄一份留底。重八看了一遍周家的号。
“十一号。”
“十一号……”周德兴皱了皱眉,“十一号是三月中的事。清明是三月上旬。赶不上。”
“去年你们家是多少号?”
“十四号。去年我家也是清明后才犁的。我爹说赶不上就不赶了,反正那五亩田肥,晚几天不碍事。”
周德兴说完,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他没说“你帮我改改”之类的话。他就来问了个号,走了。
可重八把这个事记在了心里。
十一号,赶不上清明。十四号,去年也没赶上。年年赶不上,年年不改。不是改不了——是没人觉得该改。
※
正月底,开春前半个月,牛日的事终于有人提了。
不是重八提的。是赵大。
赵大家今年排十九号,他家田在中段,排十九号意味着三月下旬才能犁,赶不上头场雨。他找了里长,里长说“排定了不改”。赵大急了,在村口跟人嚷嚷了一顿,引来一圈人看。
“改?凭什么改?你排十九,去年不也是十九?”里长家院子里,里长拄着门框说。
“去年我赶上了前面有人让号!今年没人让!”
“那你等着呗。”
赵大气得转身就走,走到半路,碰见重八挑水。他看了重八一眼,忽然停了脚。
“朱家娃。”
“赵叔。”
“我听说,去年秋里修渠,是你那个板子画的杠?”
“是。”
“你那个法子……能不能用来排牛日?”
重八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话从赵大嘴里出来。
“赵叔,排牛日的事,归里长管。”
“里长管了这些年,管成什么了?他家亲戚排头三天,宋寡妇排二十八——二十八号犁田,你告诉我,那还叫春耕吗?”
重八没接话。
赵大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泄了气似的,摆摆手。
“算了。你一个娃,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他提着锄头走了。
可重八在心里,把牛日的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四头牛。三十几户。十天的春耕窗口。排法靠里长一个人定。排得不公,年年有人怨。改了排法,动的是里长的面子。
他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然后他把那块修渠用的旧炭板从灶间墙角搬了出来,用袖子擦了擦板面上的灰。板上还留着十道灰手印。
他把板子翻过来,背面还是空的。
他把板子搁在膝盖上,拿起炭条,看了看。
没画。
他把炭条搁下,把板子立在墙角,跟那块记家账的板子并排靠着。
他还没想好。
要是画了,就得像修渠那样,走到人前去,跟全村人一起排牛日。修渠修的是渠——渠坏了人人都急。牛日排不好,排不好的只有排在后头的那十几家。排在前头的,没有人想改。
排在后头的人有没有力气来争?
排在中段的人愿不愿意跟着争?
里长那个排法背后,有没有更深的东西——他不只是排牛日,他排的是整个村子里谁家的事先办、谁家的事后办。动了牛日,动的是整个排法。
这些重八都想到了。想到这儿,他把炭条搁下了。
有些账,他现在还画不了。
可他知道,开春还有半个月。半个月里,井台上念叨牛日的声音,只会一天比一天多。
他把板子留在墙角,等。
不是等他想好了怎么画。
是等——井台上那些念叨的人,什么时候念叨够了,什么时候有人站出来说:那娃,你那个板子,能不能画一画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