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水过之后
渠通后的第三天,吴家找上门了。
不是打上门——是「找上门说理」。吴家男人吴大田,四十出头,身板厚实,一辈子跟土打交道。他端了个粗瓷碗,碗里泡着自家炒的豆子,走到重八家院门口。
重八正在剁猪草。
“重八。”吴大田把碗搁在院墙头上,“来,吃豆子。”
重八放下刀,走过去。吴大田的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不轻。
“你修渠那个板子,”吴大田开口了,“画得不错。”
重八等着下文。
“可我给你算笔账。”吴大田靠在墙头上,自己先嚼了颗豆子,“我家田在上头,四亩三分。按你那个分段的法子,我出两日工,清上游渠埂。对不?”
“对。”
“可冯三家呢?田在中段,一亩八分。他修三丈口子,还少来了半天。宋寡妇家呢?田在最尾上,三亩,她连工都没出一个,就送了几捆柴草。你算算,谁出的多?”
重八没说话。
“我告诉你。”吴大田伸出手指头,“按田亩算,我家出得最多。按你家那个『分段认段』算,我家出得也最多。可我家田在上头,漏不漏,水都先过我田口子。你说,我亏不亏?”
“渠通了,您家的水比原先快了两日。”
“快了快了。”吴大田摆手,“可原先也到得了。我多出的工,换来的是个『原先就有』的东西。你说,我不亏谁亏?”
重八张了张嘴。
他想说:水快了,淤也清了,渠埂加固了,明年春灌不用再修——这些都是好处。可这些好处不落袋,看不见摸不着,眼下就是「没多给我什么」。
“吴叔。”重八想好了措辞,“您说的,我记了。分段那个法子,是当众画的杠、按的手印。您也按了。您要真觉得亏,当时提,当场改。”
吴大田的嘴动了动。
他当时确实没提。不是因为服,是因为十个人都看着,他不好意思当那个「就我家多事」的人。可回去了越想越亏,越亏越咽不下。
“我当时没提,”吴大田把碗里的最后几颗豆子倒进嘴里,“是给你面子,不是认这个账。”
他拍拍重八的肩,端着碗走了。
豆子留下了。
重八蹲在院门口,看着那碗豆子,看了半天。
娘从屋里出来,扫了一眼墙头的碗。
“谁给的?”
“吴大田。”
“来找你说理的?”
“嗯。”
娘看了看那碗豆子,又看了看他。
“豆子你吃不吃?”
“吃。”重八伸手捏了一颗,嚼了嚼,“炒得好。”
“那就行。”娘往灶间走,“炒得好的豆子,说明他还没想真翻脸。真翻脸的人,不会给你端豆子。”
重八愣了一下,低头看碗里剩下的豆子。
娘走到灶间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可他说的那个亏,你记着。他不是找你闹的,他是找你算账的。账这个东西——算得清的,你得认。算不清的,你得等。”
※
第二天在坡上打猪草,重八把吴大田的事跟三个伙伴说了。
汤和先炸。
“他什么意思?渠修通了,水到他家田了,他还嫌亏?”汤和把镰刀往地上一杵,“要我说,他家田在上头,水反正先过他家门。渠漏不漏,他的田都旱不着。修渠的好处,本来就不该算他家头上——他出工是出给全村人的,是情分!”
“情分。”周德兴接了一句,“他要是认情分,就不来找重八了。他找重八,是因为他不认情分——他认账。”
“认什么账?”
“他认的账很简单。”周德兴掰着手指头,“我出了两日工,冯三少出了半天,宋寡妇一天没出。水到田,我的跟原先一样,他们家的比原先多。出得多的没多得,出得少的多得了。这个账,搁你你服不服?”
汤和语塞了。他掰着嘴半天,憋出一句:“可渠是通的啊!”
“渠是通的。”周德兴点头,“可吴大田家的水,通不通都一样到。他多出的那两日,在他家的水口子上,看不见。他得不着一句『多谢你』,他怎么觉得不亏?”
汤和梗着脖子不说话了。他心里还是不服,可他说不出不服在哪儿。
徐达蹲在边上,一直没开口。这时候他说了一句。
“吴大田家的豆子,炒得好不好?”
重八一愣:“好。”
“那他不是来打架的。”徐达说完,接着割他的草。
汤和看徐达,又看重八,一脸的“你们怎么都盯着豆子”。周德兴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那天下午,四个人收工下坡,走到村口岔路,汤和忽然站住了。
“重八,你说实话。吴大田那个账,他到底亏没亏?”
重八想了想。
“亏了。”
汤和瞪眼:“你自己都说他亏了?”
“他亏了。可他亏的不是渠——他亏的是,他出了力,好处让别人看得见,他自己看不见。”重八提着篮子往前走,“这种亏,补不了。得等他自己想通——水快了两日、渠埂加固了、明年春灌不用再修——这些账,眼下不算数。等明年春上,他家的水比去年来得快,他兴许就通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重八说,“等渠再漏一回。”
“渠再漏——”汤和差点跳起来,“你盼渠漏?”
“我不盼。”重八说,“我是说,人有些账,得吃了亏才能算明白。”
汤和站了一会儿,忽然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们一个个,说话都跟老倌似的。”他把篮子换了个肩,大步往前走了,“打猪草就打猪草,算什么人心。”
周德兴跟在后面,看着汤和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嘴硬。”周德兴低声对重八说,“可他走的时候,篮子里的猪草,比咱们仨的都满。他心里有火,出力就多——你没发现?”
重八回头看了一眼汤和。汤和已经走出去老远了,肩膀一高一低,篮子确实沉。
※
秋收开镰了。
稻子黄透了,全村的镰刀都下了田。空气里全是割断稻秆的青涩气味,混着泥土被日头烤出的腥。
重八家的稻子割得快。爹的镰刀是开春凑份子修好的那把,磨得飞快,割起来唰唰的,一把稻子拢腰一揽,一弯腰,一拢,倒下一片。娘跟在后头捆草把,重八运把上场。
三口人,割了两天半。新谷摊在场上晒,金黄一片。
第三天下午,爹在新谷堆旁边蹲着,用升子量谷。
“比往年——”量完了,爹把升子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少一成半。”
娘从场边走过来,也蹲下看了看谷。
“还行。”她说,“比刘家好。”
刘家的稻子也割完了。刘二嫂一个人种的田,比往年少了一个人力——刘二躺了一春一夏,田里只出她一个。她白天割,夜里捆,三天割完,谷子过了秤,比往年少了两三成。
那天傍晚,重八看见刘二嫂一个人蹲在自家场边,抱着秤杆。她没哭,就是蹲着,蹲了很久。
帮工的事还没兑现。字据上写的是秋收后帮田家割稻。刘二嫂割完了自家的,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田家。
田五嫂这回没说什么。两个人的活加在一处,田家的稻子两天就割完了。
割完那天,田五嫂从屋里端出一碗米汤,递给刘二嫂。刘二嫂看了看那碗汤,没接。
“字据上没写这一条。”她说。
田五嫂把碗往她手边一塞。
“字据上写的是帮工。喝汤,是我自家的事。”
刘二嫂捧着碗,站了一会儿,喝了。
这些是后来徐达告诉重八的。他那天从坡上下来,路过田家场边,远远看见了这一幕。他没走近,就在坡上站了一会儿,看完了。
他回来跟重八说的时候,一句评价也没有。
“就这样。”他说,“她喝了。”
※
秋税的告示,是秋收完后第五天贴出来的。
里长带着两个差役,把告示贴在村口老槐树的树干上。全村人都围过来看。
告示上的字,重八认得。周围好些人认不得,里长念了一遍:
秋粮折色,今年比去年增两成。
底下有一串数字,重八一行一行看了。看到自家该出的那笔,他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跟爹的账板一对照——
差四百文。
爹头天估的是三百文上下,如今告示下来,多出一百文。
重八回家跟爹说了。爹把烟锅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估的?”
“告示没下的时候。”
“差多少?”
“差一百文。爹估的比告示上少了一百文。”
爹把烟锅重新放回嘴里。半天,他说了一句:
“你看,这就是你那个账的用处。”
这话不是夸。这话是说:账算得再细,也算不出朝廷那一头去。朝廷那个数,不跟你的商量。
第二天一早,爹把新谷堆里的好谷拣了三成出来,装了两麻袋。
“去集上。”爹说,“卖粮。”
娘站在灶间门口,没拦。她只是把那两只房梁上的袋子——碎米袋和猪草钱袋——摸了摸。两个袋子都有了几分分量,可离四百文,还差得远。
“卖多少?”重八问。
“卖够税钱。”爹把麻袋扛上肩,“剩下的,一粒不动。”
重八跟着爹上集。
粮行门口的大秤,比前次来时又添了一挂。门口排队卖粮的庄户人比上回多了——都是来凑税钱的。
轮到朱家。粮行伙计拿斗量谷,量完了,报了个价。
爹听了那个价,没动。
伙计等了一会儿,又报了一遍。
爹把麻袋重新扛上肩,往下一家走去。
走了三家,价钱一样。
第四家,爹卖了。
回来路上,爹一句话没说。到了岔路口,他把一个布袋交给重八——里面是卖粮的钱。
“数一数。”
重八数了。四百二十文。
“你数好。回去记到你那个板子上。”爹上了牛车,“今日卖谷四百二十文,赋税四百文,余二十文。这二十文,留给你娘扯布。你的鞋,还没有着落。”
牛车吱吱呀呀往村里走。重八坐在车尾,把那个布袋攥在手里。
四百二十文。他头一回攥着这么多钱。可这钱,一分一厘都是要出去的——四百给朝廷,二十给娘。
他自己的鞋底,磨穿的那个洞,还得再穿些日子。
回去记账的时候,他在账板上写完最后一笔,把炭条搁下,抬头看见了墙角那块修渠用的旧炭板。
十个灰手印。两个不甘不愿。
他想起田老爹说的:等下一次。
下一次是什么呢?他看着那只碎米袋,忽然想——碎米袋挂在梁上,猫偷不着,娃够不着,人心里踏实。可是猫偷不着的袋子,也挡不住朝廷的告示。
有些亏,渠修通了也补不回来。
有些账,卖了粮也填不平。
他把炭条重新捡起来,在那行「秋税四百文」的后面,添了一笔:
「余二十文,留扯布。鞋,将就。」
写完了,他把账板立在灶间墙角,跟那块修渠板挨着。
一块板上,十家的手印。一块板上,一家的日子。
两块板靠在一处,立在灶间的墙角,油灯的影子一晃一晃地过。
这就是他的学堂。老师不是教书先生——是渠道、是税单、是碎米袋、是那一碗炒得好的豆子。
日子照旧往前走。他记他的账。
※
税交完那天,四个人在场边碰了头。
汤和把一截草绳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说:“我家今年是勉勉强强。爹卖了三成谷,缴了税,留了种。娘说今年的冬衣,得等来年。”
“你家三成。”周德兴说,“我家不到两成——谷不够卖,我爹把留着过冬的两斗豆子也搭上了。”
“徐达家呢?”
“够。”徐达说,“可是,明年种豆的种,也吃了。”
四个人谁都没说话。
汤和忽然踢了踢地上的草绳。
“这税,到底是谁定的?”
没人答。
“我问呢。”汤和看了一圈,“这个折色,涨两成——谁说了算?里长?县太爷?还是……更上头的?”
“告示上盖了印。”周德兴说,“你认得那个印不?”
“我不认得。你认得?”
“我也不认得。”
重八蹲在场边,听着他们问来问去,心里也在转。他前世读过元史——赋税的名字他知道,市朝的规矩他知道,可是告示上那个衙门的印,盖的是什么,他实在不记得了。何况元朝的规矩前后改过好几回,他背下来的那点年份,早跟眼前这张告示对不上号了。
书上的历史是大条的。告示上的日子是细碎的。两条线对着看,他忽然发现自己知道的——「至正年间赋役加重」——不过是两个字:加重。加了多少,从哪个衙门加的,加在哪个头上——书上没写,他也不知道。
“重八,你识字。”汤和忽然转向他,“告示上那一串字,到底写的什么?”
重八把告示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说了一遍。
说完了,汤和盯着他看。
“就这些?没有写为什么涨?”
“没有。”
“没有写涨到哪儿去?”
“没有。”
“那——”汤和把草绳往地上一摔,“这跟拦路抢有什么两样?”
“小声点。”周德兴四下看了看。
场边没人。天已经擦黑了,只有西边还剩着一线光。
汤和把声音压下来,可火气压不下来。他攥着草绳的手指节发白。
“重八。你不是——”他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四个人能听见,“你不是,知道那些朝廷的事么?”
重八看着他。
他知道。他知道元朝的税法有名目,知道中统钞和至元钞,知道汉人缴的叫税粮、出役叫差发,还知道往后十几年这个朝代会怎么一步一步把人逼到绝路上去。可这些他知道得太粗、太远,眼下这张贴在老槐树上的告示,是眼前的、活的、他家新谷里抠出来的四百文。
“我识字。”重八慢慢地说,“可告示上写的,就那些。我没看见的,不瞎说。”
汤和看他半晌,把草绳从指头上撸下来。
“行。”他说,“那就等。看它明年还涨不涨。”
“涨不涨,”周德兴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不算。可咱们能数着。”
“数什么?”
“数它涨了几回,一回涨几成。”周德兴看着重八,“你那个账板,记不记这个?”
重八愣了一下。
税的事,他只在家里的账上记了一笔「秋税四百文」。可周德兴说的不是一家的账——周德兴说的是,把税的数,一年一年,记下来。
记下来做什么?眼下没有用。可万一往后哪一天,有人问起「这几年的税到底涨了多少」,那块板上就有一条线。
一条谁也抹不掉的线。
“记。”重八说。
那天晚上回去,他在家账板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
税折色:去年,平。今年,增两成。
只有六个字。可这是一条线的起点。
他不知道这条线往后会画多长。他只知道,得有人记着。
门还没推开。可他知道门在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