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渠边的争论
秋收前最后一次放水,出事了。
村南头的老渠,从坡上的塘口下来,弯弯绕绕穿过三十几户人家的田。渠是老渠了,重八爷爷那辈就在用。每年春灌秋灌两回,全村人的水,都打这渠里过。
那天清早,爹把田口子扒开,等水来。
等到晌午,水没来。
爹沿着渠往上走。走到中段,老远就看见渠埂上围了人,田老爹拄着拐立在渠边,脸色不好看。
渠埂的中段裂了一道口子。水到这儿,一半渗进了地下,一半漫进了旁边的洼地。洼地不是田,是片荒滩,水灌进去就是白灌。
渠下游的七八家田,都在等水。
重八跟着爹到的时候,渠边已经聚了十来个人。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这口子去年就有!我说修渠,你们谁听?”
“去年有归去年有,去年没漏这么宽!”
“漏成这样才叫?前年就漏了!”
下游几家最急。田老爹家的田在最尾上,水到得了到不了,全看上游漏不漏。他站在裂口边上,拐杖往地上一杵:
“吵。吵到天黑也修不上。”
没人接他的话。吵归吵,没人动。
因为修渠这件事,跟借粮不一样。借粮是两家人的事,好也好,坏也好,账算在两家头上。修渠,是全村的事。全村的事,就要全村出工——可是出了工,水到谁家多,到谁家少,漏的口子淹了谁家一角,又不是人人一样。
于是站在渠边的人,心里各有一本账。
朱重八蹲在渠埂上看。
他看了一会儿,把人分了堆。
最急的是下游三家。他们田在最尾上,水过不来,秋收就悬。可他们三家都薄田少力——田老爹一个老倌,刘家男人病着,还有一家姓宋的,就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娃。最急的人,最没力气。
最不急的是上游四家。他们田在高处,水先过他们门前,渠漏不漏,他们的田先灌得上,灌完才轮到下游。修渠对他们,是「修也行,不修也过得去」。
中段三家更别扭。裂口就开在他们田边,水渗出去,泡了其中一家的田角,他觉得自己是遭了灾的,凭什么还要出工?另外两家说口子不是我们刨的,我们也是受害的。
急的没力气,有力的不着急,不急不力的人数最少还各怀委屈。
重八蹲在渠埂上,听了一段,心里把各家的账过了一遍——
上游吴家,田最肥,灌不灌都旱不着,修渠对他没好处。上上游赵家媳妇那家,田也大,可赵家媳妇嘴快,她要是嫌出工多,话能从村头传到村尾。中段冯三,去年腰坏了躺了一季,今年刚能下地,能不能干重活难说。中段另两家觉得口子不关他们的事。下游田老爹家田最远水最少,他嘴上不吵,可他急——秋后还要种冬麦,冬麦灌不上水,明年夏天没面吃。
宋寡妇家的田在尾上最末一块。她一个人带两个娃,渠修通了她的田也灌不满——她的田太远,水走到她那儿就只剩一层皮。可她要是不出工,别人会骂她白占便宜。她连「白占便宜」三个字都怕。
十家人,十本账。每本都对不上。
重八看明白了,这比借粮那天还难。那天两家怕的是同一个东西,今天十几家怕的,各是各的。
※
渠边吵了一下午。
日头都偏了,没个结果。有人提议请田老爹说了算——田老爹把拐一杵:“我老了。你们各家的事,你们自己裁。”他还是老样子,和稀泥。
有人提议按户出——一家一工,公平。下游宋寡妇当场就问:“我家就我一个人,跟你家三个壮劳力一样出一工?出了工,我家田也灌不上水——水到半路就漏光了。你们说说,这公平在哪?”
没人答得上。
汤和也在,他爹拉他来看热闹。汤和听得火起,要开口,被重八按住了。
“你上你也吵不出。”重八低声说。
“那怎么办?干看着?”
重八没答话。他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过。
他在想一件事:借粮那天,两家的事为什么最后说成了?因为账摊开了,人人看得见——半斗是半斗,一升是一升,中人保人白纸黑字。不是他朱重八能说,是那个「看得见」在说。
今天也一样。吵到天黑没用——因为全村人在吵的是「要不要出工」,可每个人心里真正算的,是「出了工,我亏不亏」。
这笔账,各家在肚子里算,谁也看不见谁的。
那就把它画出来。
※
第二天一早,重八去了渠边。他带着那块记家账的炭板——板面翻过来,背面还是空的——蹲在渠埂上,用炭条画。
他先画了一条渠。从头到尾,分了三段。
上头一段,画了四个圈,写上四家的名——上游四家。中间一段,画了三个圈,写上中段三家。下头一段,画了三个圈,写上下游三家。
然后在中间那个裂口的地方,画了个叉。
晌午,渠边又聚了人。昨天吵过的,今儿都来了——不来看看,怕自家吃亏。
重八把炭板立在渠埂上。
“吵一下,不如看一眼。”他说,“渠在这儿,分三段。上头四家,中间三家,下头三家。口子在中段。”
“我提个法子。渠分三段,按田在哪段,人就出工修哪段。口子在中段,中段三家修口子。上游四家的田灌完了水经过中段,中段不漏,水才走得快——上游也出工,出工在自家那一段,把上游渠埂清一清,淤了半年的泥掏一掏。下游三家,田在最尾上,水到你们家,渠得先修好上游和中段。你们不用出力修别人的段,你们出料——柴草、石头,哪家有什么,记下来,往中段送。”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
“出工多少,各家不一样。可是渠是连着的。中段不漏,上游的水下得快;下游的料备得齐,中段修得牢。三家出三样的力,渠通了,十家田都灌上。”
渠边静了一会儿。
有人说:“我家田在上头,我清上头的渠——可上头的渠不漏。清淤算不算白干?”
“不算。”重八说,“渠是连着的。你上头清干净了,水下来得快。中段的口子,水到中段漏了,你上头的水也就白灌了。渠连着,各家的事也连着。”
“那我家不出工,多出料行不行?我家有牛车,石头柴草都是现成的。”
“行。”重八在板上画了个圈,“你家出料不出工。工多少、料多少,当众记,画在板上,你看着画完了,当众按手印。”
那人看看板子,又看看旁边的人。旁边的人都盯着他——他多说了几个字,别人也跟着多说了几个字。一句话搭一句话,板子上的杠一道一道多了,每道杠都当着十家人的面画的,画错了当场改。
田老爹拄着拐,眯眼看了看那块炭板。
“画清楚。谁出什么,画上。”
重八蹲下去,一家一家地问。上游四家,各出工几日;中段三家,各修多宽的口;下游三家,各出什么料。问一家,画一道杠。画完了,把炭板转过来,给在场的人看。
“都看看。有哪家的杠画得不对,当场提。提完了不改了,就当众按手印。”
有人凑过来看,指着自己家的杠说“我出两日,不是三日”——重八当场改。改了三处。
最后,十户人家,当着田老爹的面,在炭板上各按了一个灰手印。
也不是人人都服。上游有一家姓吴的,看了看自家的杠,嘴角撇了撇,到底按了——众人的眼都盯着,不按说不过去。可他一句话没说,按完就走了。
重八看在眼里。这一笔,他记下了。
※
修渠那天,是个大晴天。
天没亮重八就到了渠边。三段齐动工——上游清淤,中段堵口,下游送料。重八带着三个伙伴到处转——汤和力气大,在中段帮着搬石头,一肩一块,来来回回跑得满头汗;周德兴眼尖,看见谁家的渠埂清得不净就喊一声——「你那儿还有半锹泥!明儿水一浑就又淤上了!」被喊的人骂骂咧咧回头再清;徐达负责跑腿传话,谁家缺什么料,撒腿去下游喊,他跑起来像只小雀,渠埂上远远的一个影子,一晃就到。
上游清淤最轻省。四家的男人站在渠底,一锹一锹把淤泥甩上渠埂,甩了一阵就直腰闲话。有人一边挖一边嘟囔:“这泥掏干净了,水又不是先到我家……”话没说完,旁边人捅了他一下,指了指渠埂上的重八——那娃正蹲在上头看。
那人闭了嘴,接着挖。
中段最紧。裂口有六尺宽,得用湿泥混着碎石头压进去,外头再砸一层柴草。十来个人排成一列,递泥的递泥,压石头的压石头。爹也在,压石头的活他包了——他腰不好,弯腰久了直不起来,就跪在渠埂上,一块一块往里按。重八蹲在旁边给爹递石头,看见爹的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褂子湿了一大片。
干到晌午过,堵口的活干到了一半——出岔子了。
中段有一家的男人没来。
那家姓冯,男人冯三,中段三家之一。他家分到修三丈宽的渠口子。可工开到晌午,冯三没露面,来的是他婆娘,一个人扛着锄头,闷头干了半天,中途说要回去做饭看娃,走了。
她走后,冯家那三丈宽的口子没人接手。下午日头一偏,泥浆眼看要干,干透了就堵不上了——堵口子的泥得趁湿压紧,干了裂。
汤和先炸了。
“这算什么?按了手印的人,说走就走?”他一甩锄头要去找冯三理论,被周德兴一把拽住。
“等等。”
“等什么等?口子要干了!”
周德兴没松手,朝重八抬了抬下巴。
“重八。冯三去年是不是躺过一季?”
重八想了想。他想起借粮那阵子,村里人闲话提过一嘴——冯三去年秋后腰坏了,躺了一季,田都是他婆娘种的。
“是。”
“那他今天没来,”周德兴松开汤和,“你先去看看再说。”
汤和梗着脖子站了一会儿,到底没去砸门。他去冯家那三丈的口子上,一个人闷头干了起来。干到一半,冯三的婆娘又来了,手里端着一瓢绿豆汤,放下就干。
汤和喝了那瓢汤,谁也没说什么。
喝完,他把锄头从地上拎起来,继续挖。冯三的婆娘蹲在渠边,帮着捡碎石头递泥巴。两口子一句对话也没有,可汤和挖到哪,她就跟到哪。
后来重八跟汤和说了一句:“你今天那一锄头,比骂他管用。”
汤和擦着汗,哼了一声:“我又没想着管用。我就是看那口子快干了。”
顿了顿,他又低声补了一句。
“他要是真腰坏了……那我不骂了。我替他挖两锄头也不亏。”
这两句嘴硬心软的话,重八都记在心里。他头一回觉得,汤和这个人,比他看上去傻的,要善良得多。
※
渠修通那天傍晚,水下来了。
下游三家听见水进田的声音,都是放下碗跑到田口看的。宋寡妇蹲在自家田口上,水从渠尾流进她的田,哗哗地响。她伸手摸了摸水,半天没站起来。
田老爹拄着拐,在渠埂上走了一个来回,末了对着重八点了点头。
“娃。渠是通的。”
就这三个字。
渠埂上的人都散了的时候,重八没急着走。他蹲在渠边,把炭板翻出来,看着板面那十个灰手印。
汤和凑过来。
“成了。”他拍了拍重八的肩膀,很高兴,“通了通了!”
“嗯。”
“你怎么不高兴?”
重八看着板上的手印。
“你数数。十个手印。”
“十个。怎么?”
“五家的手印是实的。三家是半实的——出是出了,心里觉得亏了。还有两家的,”他指了指上游那两家——冯家,还有那家嘴角撇了撇姓吴的,“他们觉得自家出多了。”
汤和挠了挠头。
“修都修通了,谁还记这个?”
重八没答。
他知道有人记。那天之后,他在路上碰见吴家的人,对方看见他,把脸扭过去了。
第二天他在井台打水,旁边有人在说:“吴家说,他家田在上头,清淤那段白干了。水又不是先漏他家的。”
又过了两天,他又听见另一个版本:“吴家说,那娃分段,上游出工出得太轻。要按田亩算,他家出得最多。”
这话的重八没辩。他心里过了一个数:按田亩算,吴家田大,确实出得多。按段算,上游最轻。两套算法,各说各的理。可修渠那天,当着十家人的面,吴家自己按了手印。
手印按了,后悔了。这事重八管不了。
可这笔账,他记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娘问他今天做什么去了。
“修渠。”
“修好了?”
“修好了。”
娘看了他一眼,把饭端上桌。过了半晌,娘又问了一句:
“看你脸色,修好了,也不高兴?”
重八扒了一口饭,慢慢嚼。
“娘。”他说,“渠通了,是好事。”
“可有人不高兴。”
“嗯。”
“你做错了什么吗?”
重八想了很久。
“没做错。可有的人觉得自己亏了,我没办法让他们不觉得亏。”
娘把筷子搁下,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记住这一天。”娘说,“这世上,让人人满意的事,一件也没有。你以后做大些的事,不高兴的人,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重八没接话。他把碗里的饭吃完了,一粒米没剩。
上炕的时候,他心里翻翻滚滚,想的不是渠,也不是那些灰手印。他想的是——
渠通的那天,五家谢了他,两家躲了他。
做成了的事,跟做对的事,原来不总是一回事。
做成了,账面上好看;做对了,第二天碰见你的人,才会冲你笑。
这笔账,比借粮那半张字据,还难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