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自家的米缸
借米的事过去十天了。
那天傍晚,娘收拾完灶间,照例去看了一眼米缸。
娘看缸有自己的看法。不看米面,先拿一只升子,往缸里探下去,挖一升起来,看看缸底露出来多少。挖出来的米再倒回去,用袖子把升子抹干净。隔几天一挖,缸底露得多一指,心里就有数了。
朱重八蹲在灶间门槛上,看着娘把那升米倒回去。
他忽然想起前些天替刘家算的那笔账——秋收后还有半斗加一升的工。想起田五嫂探缸的手指,想起井台上那些婆娘算刘家的家底,一条一条,比谁都清楚。
刘家的账,他算得头头是道。
自家的呢?
他答不上来。自家缸里还剩多少,吃到秋收差多少,税钱还差多少——他一个都说不准。
“娘。”他开口,“咱家也立本账吧。”
娘把升子放回缸盖上,回头看他。
“立什么账?”
“进多少,出多少,天天记。记下来,心里有数——哪天该省,哪天能动,省在哪儿,省多少,就不用靠估了。”
娘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娘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我不识字。”
这话不是拒绝。朱重八听得出来。这话是娘在说:你要立账,得先解决我不识字这件事。
“娘不用识字。”他说,“娘只用说。你一天到晚心里记着的那些——米几时下的锅,盐使了几回,钱花在哪了——说给我,我记。”
娘又想了一会儿。
“你记这个做什么?账在我心里。”
“心里的账是估的。”朱重八说,“娘估得准。可估的账,没法跟爹对。也没法跟往后的日子对。”
娘看了他好一会儿。
“行。”她说,“你记。记明白了,念给我听。”
※
账立起来了。
一块刨光的旧木板,还是开春修农具剩下的那块边角料——重八在板面上用炭条画出格子,头一行写日子,后头几行记事。
娘的心算,是重八头一回真正见识的。
他起先以为,娘说的“账在心里”,不过是笔糊涂账,大差不差罢了。记了三天他就服了。
“今日米下了几升?”
娘想也不想:“两升半。晌午那顿多下半升,你爹割了一天稻。”
“盐呢?”
“使了两回。腌菜的算一回,炒菜的那回省了一半——盐快了。”
“灯油?”
“昨儿个挑了一回芯,费了小半盅。今日没挑。”
一升米、两回盐、小半盅油——三天,娘一笔没错过。重八记在板上,回头再对,对得上。
还有更细的。第四天重八故意试了一回。晌午吃完饭,他问娘:“今儿米下了几升?”
娘正在刷锅,头也没回:“两升。比昨儿少半升——今儿你没跟你爹下地,在家歇着。”
重八愣了愣,对了对板子上的记录——两升,一升不多,一升不少。
他心里暗暗吃惊。他有一肚子的记账法,借贷记账、复式记账,前世公司里那些花哨的科目。可娘这本账,不在纸上,在十指头上,在灶台边,在一天一天的日子上。娘不识字,可娘的账是活的,跟着锅走,跟着天走,跟着人的力气走。
他记的账是死的字。娘的账,是活的。
这一晚,重八在账板边上加了一行小字:收支要问娘——娘的数,比我的准。
第三天晚上,重八把三天的账合到一起,算了一回总账。
算完,他坐在灯下,半天没动。
碰不上。
进项一头,只有秋后卖新谷。出项一头,密密麻麻立着:盐快见底了;灯油剩小半罐;他的鞋底磨穿了,娘说开镰前得纳双新的,麻线钱还没着落;爹的腰疼老毛病,一犯就得贴膏药,膏药是集上的,三文一张。
还有一笔最大的,压在最底下——秋税。
汤家为了税,把两顿改成了两顿半。前几天汤和还念叨,说省下的那顿留着缴税。朱重八当时听了没往心里去——税是各家的事,跟自家隔着一层。
如今账立在眼前,这一层没了。
他把出项一笔一笔过了一遍。盐,能省。油,能省。鞋,将就。药——他停在这上头。爹的腰,贴不贴膏药,不是省不省的事。
账本上头一回长出一笔,他没法动的出项。
重八盯着那块木板看了很久,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给刘家算账的时候,他条条是道,理直气壮。如今轮到自家,他才知道——账这个字,谁算谁知道。站着算的,跟坐在这个灶间里算的,不是一个算法。
※
第五天,盐罐见了底。
娘把盐罐倒过来,磕了磕,倒出小半勺,就着指头抹进了咸菜坛。
“明日去集上称盐。”娘从针线笸箩底下摸出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数出十几文钱,数了三遍,交到重八手里,“称二斤。剩下的,捏好。”
这是重八头一回,自己攥着钱上集。
集在十里外的镇子上。爹用牛车捎了他一段,到岔路口放下,嘱咐了一句“快去快回”,赶车下地去了。
重八顺着土路走。越走,路上人越多。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都是奔一个方向。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娃,赶着两只鹅,鹅走一步扭一步,那娃就一步一顿地等。重八超过他的时候,那娃冲他扬了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到了镇口,豁然开朗——街两边全是摊子,粮行、布庄、杂货铺,卖盐的、卖针线的、卖锅碗的,吆喝声一浪压一浪。
粮行最大,门脸儿占了半条街的东头。门前停着几挂车,麻袋摞得比人高。重八路过的时候,正看见一个庄户人挑着两箩筐谷子从里头出来,脸上灰扑扑的,嘴里嘟囔着什么。门里一个伙计倚着门框,慢悠悠地喊:“下一位——”
重八多看了一眼那伙计身后的秤。好大一杆,秤砣是铁的,擦得发亮。
他把这杆秤记在心里,走了过去。
重八在街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他先不买。他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把卖盐的摊子数了一遍——四个。三处是散盐,一处是官盐引子的铺子。
他挨个问了价。
头一家,散盐十二文一斤。第二家,十二文。第三家,一个精瘦的老汉,要十三文,说他的盐白。
第四家官铺,十六文,秤大。
他又走回头一家,站在摊前,看那摊主给人称盐。秤杆挑起来,秤砣往里挪了挪,盐倒在买主的粗纸包里。重八看那盐色,发灰,里头夹着细碎的末子。
“老板,这盐里末子多,能不能便宜些?”
摊主眼皮都没抬。
“爱买不买。”
重八站在那儿,脸上有点挂不住。旁边一个买盐的老倌拉了他一把:“娃,盐价是行里定死的。你当买别的呢。”
他买了第二家的盐。十二文一斤,称了二斤,二十四文。摊主找钱,一文一文数到他手里。重八一文一文点清,又当着摊主的面复点了一遍。
摊主看他点钱,笑了:“娃,钱还能有假?”
“点清楚,您好,我也好。”重八把铜钱收进贴身的布袋。
“成。”摊主往秤盘里扔了两粒盐,“搭头,回去腌菜使。”
回来的路上,他一直捏着那只盐包。
去的时候,钱在手里是十几文。回来的时候,钱变成了盐。他一路上在心里转这个事:他想讲价,讲不动。他想挑,没什么可挑的。四家摊子,三家一个价,第四家贵四文还带个大秤——大秤是给谁看的?
他想不明白。可他把“盐价是行里定死的”这句记下了。
走到镇口,他又看见了来时那挂粮行的车。车夫在打盹,麻袋缝口处漏出几粒谷。重八盯着那几粒谷看了一眼——新谷还没下来,粮行的车,一挂一挂往外走,麻袋摞得比人高。
车往哪儿去?他不知道。可这景象,跟村里人说的“粮行的车一天比一天多”,对上了。
赶鹅的娃也往回走,鹅还是一步一扭。两人前后脚出了镇子,谁也没说话,各走各的岔路。
到家,娘验盐——捻一撮搁舌尖上抿了抿,又对着日头看了看成色。
“十二文的盐。”娘说,“没掺。”
“娘怎么知道是十二文?”
“我让你称的盐,我知道多少钱。”娘把盐倒进罐里,“末子多不多?”
“多。”
“盐涨价,你也堵不住。”娘把盐罐盖好,“下回买盐,多问一家的价再出手。今日问了几个?”
“四家。”
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
当晚,重八把集上的事记进了账:盐,二斤,二十四文。
记完,他跟娘提出了一揽子的省法。
“灯,往后芯挑到最小,天黑透了再点。盐,炒菜的省一半,腌菜的照旧——腌菜省了,饭就吃不下,反倒费米。我的鞋不急,凑到开镰,开镰了赤脚踩泥里干活,鞋省下留着赶集穿。”
他一样一样说。娘一样一样听。
说到一半,重八停了停,试探着说:“再有……晌午那顿,能不能……”
“不能。”娘没等他说完,“你和重四正长个儿。饭断了,个子就断了。这个不省。”
“就省半碗——”
“一口都不省。”娘的针线停了,“省下的钱,不够抓药。省下的饭,误的是人。这个账,娘心里有数。”
重八闭了嘴。
争不过,也不该争。他心里清楚,娘这道杠划得对——他方才那半碗,是算给账本看的,不是算给人吃的。
“你说的那几样,”娘把针线重新拿起来,“灯芯使得。盐使得。鞋使得。”她顿了顿,“就一样——记你的账去。吃穿的事,娘管。账上的数,你给娘盯着。哪个月眼看过不去,提前一个月告诉娘,别等到缸底了才吱声。”
重八愣了一下。
这是娘头一回,把一件事从他手里接走的同时,又把一件事交到他手里。
“哎。”他说。
※
猪草袋是三天后挂上去的。
重八用旧布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娘看不过眼,拆了重缝了一遍。头一回收猪草的钱,八文,他攥着跑回家,一文一文投进袋里。钱落进去,撞在布上,闷闷的一声响。
那声响很轻。可重八听着,比集上任何一挂车都实在。
坡上打猪草的时候,汤和看他专挑肥嫩的掐,掐得还讲究,一把是一把。
“你这是打猪草还是绣花?”
“论捆卖的。”重八说,“收草的那家,捆大了才给好价。”
“卖钱?”汤和眼睛一亮,“卖了多少?”
“八文。”
“八文!”汤和咂舌,回头看看自己的篮子——满满一篮,掐得东一把西一把,“我这篮,能卖多少?”
“你那捆法,”周德兴在边上凉凉地说,“人家论捆收,你这叫散草。一文都得给你抹了。”
“那我也论捆!”汤和当场就把自己篮子里的草倒出来,重新拢。拢了三回,越拢越散。
徐达蹲在边上,看了一会儿,伸手过去,帮他重新分了层——硬秆的打底,嫩叶铺面,草茎当绳,拦腰一道。拎起来,抖了抖,不散。
“徐达这手!”汤和拎着那捆草,翻来覆去地看,“你捆草比你哥利索!”
“我娘教我的。”徐达说,“捆柴也是这个理。”
当天下午,四个娃的猪草,全按徐达的法子捆了。汤和掂着自家的那捆,忽然说:
“要这么说——咱四家的猪草,往后合着打、合着卖,如何?打得多,捆得齐,兴许还能跟收草的讲讲价!”
“讲价?”周德兴看他,“重八去讲都没讲下来,你去讲?”
“我又没说讲下来,”汤和梗着脖子,“讲一讲,又不掉肉!”
这话重八听着,心里动了一下。他没接茬,把这话先记下了——记在心里的账上。
※
第二天晚饭后,爹在院里磨镰,娘在灯下纳鞋底。重八把账板抱出来,把这几天的总账,念了一遍。
念到盐,念到油,念到鞋底,爹磨镰的手没停。念到末了,重八咽了口唾沫,还是把那笔最沉的念了——
“还有秋税。”
院里静了一静。
爹把镰刀翻了个面,接着磨。
“差多少?”重八问。
“往年是八钱。”爹说,“今年粮贵,听说税折色也要跟着调。到底多少,得等里长贴了告示才知道。”
“要是调了呢?”
“调了,”爹磨完最后一下,举起镰刀对着灯看了看刃口,“就把口粮里的碎米攒着。开镰了,去集上籴些粗糠掺着吃,匀出来的,凑税钱。”
娘手里的针线没停,接了一句:
“穷家薄业,丰年攒不下,歉年就见底。”
爹把镰刀放下,看了重八一眼。
“账是你娘的路数,你学了。”他说,“可你记住——账能算出省来,算不出挣来。省,省不出一个丰年。”
说完,爹进屋去了。
重八坐在门槛上,把这句翻来覆去地嚼。
第二天一早,他看见房梁上多了个东西——一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吊在梁头上,绳子上还打着结。
娘正踮着脚把袋子系牢。
“碎米。”娘拍了拍袋子,“从今日起,每顿饭舀米,抓一把碎米出来,攒着。开镰了派用场。”
袋子在梁上晃了晃,停住了。
“娘,这法子谁教的?”重八问。
“你姥姥。”娘把绳头掖好,“荒年熬出来的法子。米是好东西,碎米也是好东西——好东西就得一粒一粒地攒。你姥姥说,碎米袋挂在梁上,猫偷不着,娃够不着,人心里踏实。”
重八仰头看那只袋子。
姥姥的碎米袋,娘的麻绳结,他账板上的炭条字。三代人,三样家伙什,守的原来是一个东西。
“我也往里添一样。”重八说。
“添什么?”
“我打猪草,往后专挑能卖的打。灰灰菜、苦苣,集上收猪草的那家论捆收。攒下的钱,也搁进这个袋——不,另缝一个袋,挂你那只旁边。”
娘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成。”她说,“一只袋攒粮,一只袋攒钱。穷家薄业,就是这么一袋一袋攒出来的。”
朱重八仰头看着那只袋子。
夜里,他睡下前又把账板翻出来看了一遍。炭条的字,一行一行,歪歪扭扭,可都是实在的东西。盐、油、麻线、膏药、税——每笔都是小钱。
小钱们安安静静躺在板上,合起来,是这个家过冬的命。
他又想起爹那句话。账能算出省来,算不出挣来。
这话后头还有一层,爹没说,他听出来了:所以这个家的指望,一半在账上,一半在天上。
账本一天一天长。
米缸,一天一天浅。
好在,这两样如今都有人看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