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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借米后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鸡叫过头遍,刘家烟囱里的烟又升起来了。

比往常细,也比往常晚。

村里人打这儿过,闻见粥香,都说这一升利,加得不冤。

朱重八打猪草,每天都要过刘家院墙。

他看见刘二嫂蹲在门口择野菜。跟前两只筛子,一只满了,压着块石片沥水;一只才起了个底。二丫蹲在她娘边上,端着半碗糊糊,喝得很慢。不是不饿,是舍不得。糊糊稀,碗底照得见天。喝完了,她把碗举起来,就着日头看了看,又伸出舌头,把碗沿舔了一圈。

院墙里头,刘二嫂往锅里下米。朱重八从墙外过,看不见人,只听见米粒落进水里的声——一把米,能听出是数着下的,几粒几粒地漏。

再往里,屋里刘二还在咳。一声连一声,隔着一堵墙都听得见。

朱重八心里替刘家算过一笔账:半斗米掺着野菜,撑到秋收是够了。可秋收之后,还有半斗加一升的工,等着刘婶子去还。

这笔账,他跟谁也没说。

傍晚挑水,他从田家巷口过,正赶上田五嫂开第二回仓。

隔着一截巷子,只看得见个背影:仓门开了,人进去,站定,一只手臂弯下去,弯下去,停住了。停了有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来。仓门又合上。

朱重八没停下看。他挑着空桶,走自己的路。

可那个背影里那一下长长的停顿,他记住了。

他想,那一下停顿里,田五嫂在看什么?

看米缺了多少,还是看自己当初怎么就点了这个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半斗米走了五天了,田家仓里空出来的那个地方,一直没长平。

※

第三天,四个娃在村南的坡上打猪草。

天刚亮就上了坡。南坡的灰灰菜和苦苣长得旺,露水没干的时候割下来,猪爱吃,蔫得也慢。四个篮子分四处,割满一篮,换一处,人跟着篮子走。日头爬高了,风从坡顶上下来,把草叶吹得一伏一伏。

汤和的嘴比镰刀快。

“跟你们说个事。”他压低了声音,镰刀没停,“田五婶子如今一天开两回仓。”

“开仓做什么?”周德兴问。

“看米。”汤和直起腰,学得活灵活现。他一只手叉腰当了田五嫂,另一只手两根指头并起来,往一口看不见的缸里探下去,探到一半,手腕一停,眯起眼睛,对着日头照了照指头。

“做饭舀一回,跟往常一样。饭后还要再开一回,手指头探进缸里,探到节骨上停一停,抽出来,对着日头看指头上沾的米粉——跟数金豆子似的。”

他自己先笑了两声。

没人跟着笑。

“我娘说,这是舍不得。借出去半斗,心疼的。”汤和撇嘴,“要我说,心疼就别借。”

“你家要是借出去半斗,你娘看不看缸?”周德兴头也不抬。

“我家哪来的半斗往外借?”

“所以说。”周德兴把一把灰灰菜抖了抖土,扔进篮子,“缸里是她家三张嘴吃到秋收的粮。她不看,心里没底。”

汤和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蹲回去继续割草,割得比谁都狠,像跟草有仇。

“还有个事。”汤和又忍不住了,“赵家媳妇昨儿在坡上骂二丫。二丫在她家坡根底下挖野菜,她说野菜都挖到她家地皮上了,连骂了三声。二丫吓得篮子都丢了,还是徐达过去给捡的。”

“篮子没坏。”徐达头也没抬,手里的镰刀没停,“就是野菜撒了一坡,拢不回来了。二丫蹲在那儿,一根一根往回捡,捡了半天。”

“野菜长在坡上,又不姓赵。”周德兴说。

“她那人就那样。”汤和耸耸肩,“嘴比刀快。”

朱重八听见赵家媳妇三个字,心里记了一笔,没吱声。

徐达一直蹲在最边上割草,这时候忽然开口。

“刘婶子家的野菜,越晾越多了。”

他说得很慢。

“前天,一筛子。昨天,两筛子。今天早上,三筛子。”

坡上静了一会儿。镰刀都停了。

野菜越晾越多是什么意思,几个娃都懂——米越吃越少了。

朱重八没吭声。他心里正过一件事:借米那天,他以为难的是让两家点头。字据立了,中人保人齐了,一升利也说定了,白纸黑字,什么都不缺。

可田婶子在探缸,刘婶子在晾野菜。

两家都没翻脸。两家也都没安生。

“重八。”周德兴忽然问,“你说,田婶子现在,是不是后悔了?”

朱重八想说字据都立了,后悔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后悔不后悔,字据上没写。

“不知道。”他说。

“我也不知道。”周德兴说,“可我知道,换成是我,夜里得琢磨。”

琢磨什么,他没说。

汤和听得不耐烦,把镰刀往地上一撂。

“不说了不说了,饿不饿?我不行了,早上就喝了半碗糊糊。”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糠饼。饼让他焐得有点软,可还是硬,掰的时候直掉渣,他用另一只手拢着接,一点没糟蹋。掰成三小块,分给三个人。

重八咬了两口,把自己那块剩下的掰了一半,塞给徐达。徐达不要,重八往他篮子上一放,就算完了。

四个人蹲在坡上,就着风吃完了。饼粗,剌嗓子。徐达吃到最后,把手心里接的渣子舔了个干净。

“明儿我家要是蒸了干的,”汤和打了个嗝,“头一个喊你仨。”

“你家改的两顿,是留着缴秋税的。”周德兴说。

“……那就是后话了。”汤和说。

收工下坡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四个影子拖得老长,四只篮子压得四个人都往一边歪。汤和走在最前头,一路还在盘算那半块糠饼要是一整块该多好。徐达走在最后,篮子上拴着一只逮来的蚂蚱。

谁也没再提田家刘家。

可谁心里都搁着。

※

傍晚,朱重八去井上挑水。

排在他前头的两个婆娘,正压着嗓子说话。

“……田家嫂子仁义。这个年月,肯往外借粮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仁义是仁义,账悬。你算算刘家那个家底:男人躺着,三个娃,全指着一个婆娘。秋后那帮工,帮得动帮不动,谁说得准?”

“那按你说,当初就不该借?”

“我没说不该借。我说的是,借是情分,还不还得上是命。情分和命,两码事。”

旁边一个等着打水的老嫂子插了一句。

“要我说,这年头,借出去是仇,不借也是仇。左右都是仇,图个眼下的清净罢了。”

没人接她的话。可也没人反驳。

前头两个提水走了。又来了两个,话头接着,说的却是另一个人。

“这事啊,说到底,是朱家那娃牵的线。”

“娃是好娃。账算得清楚。”

“账算得清楚,人也搭进去了。”那婆娘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想想,往后刘家真还不上,头一个被埋怨的是谁?田家自己不好意思催,自然有人替他们惦记着——谁牵的线,谁记着。”

朱重八提着两只桶站在井台上,麻绳勒得指头发白。

原来是这样。事成了,是你的能耐。事不成,也是你的账。

你出了手,你就是事里的人了。

这话没人当面跟他说。可它在井台上来回地说,一遍,又一遍。

回到家,天刚擦黑。娘在灯下补爹那件褂子的肩线。他把井台的话跟娘提了半句。

娘听了,针也没停。

“人家说得对。”

“我又没做错。”

“没做错,也听不得人家说?”

朱重八没话了。

那晚躺在炕上,他翻来覆去,想的不是那些议论,是那老嫂子的一句话——借出去是仇,不借也是仇。

这话糙。可他怎么想,都觉得这话比他那半张字据,离事情更近。

※

第四天日头偏西,娘让重八去田头给爹送碗水。

爹在田埂上蹲着,接了碗,一口气灌完,抹了把嘴。重八把碗收好,没走,在爹边上蹲下来。

田里的稻子黄得比昨天又深了一层。风过来,穗子沉,摆不动,只有叶尖上颤。

“你牵的那个线。”爹忽然开口,眼睛望着田,“田家刘家的。”

“嗯。”

“跟你讲个事。”爹说,“你爷爷在的时候,跟东头老李家借过一头牛。就使了一天。秋后,老李家寻我去,要帮三天工,抵那一天的牛劲。”

“抵了吗?”

“抵了。三天就是三天,一天没少。”爹把碗递还给重八,“可打那以后,两家话少了一半。你爷爷临了那年还念叨,那三天工,到底亏是不亏。”

“亏了吗?”

“牛不会说话。”爹说,“牛劲也不会说话。谁亏了,天知道。”

重八捏着空碗,半天没动。

“这事你早没说过。”

“说什么。”爹站起来,弯下腰去接着薅他的草,“借一回,生一回。这东西,从你爷爷那辈就这样,不新鲜。”

爹薅草的背影在田里挪。重八端着空碗往回走,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

爹还在那儿薅草,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他忽然发现,爹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平淡得像早就替他把这一步看完了。爷爷那辈的事,爹这辈的经验,一段一段,都不在书上。可它们比书上那些字,先一步长在这块地里。

※

第四天晚上,爹在场里没回来。娘缝完褂子,又摸出一双旧袜子来补。灯芯挑得很小,一点火苗,省油。

朱重八蹲在灶间,掀开自家米缸看了看,又盖回去。

半晌,他开口。

“娘,咱家匀一升米给刘婶子家,成不?”

娘的针停住了。

“匀给谁?”

“刘婶子。她家三个娃,顿顿野菜糊糊。一升米掺着吃,能顶好些天。”

娘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娘反问:

“咱家缸里的米,吃到秋收,能剩多少?”

朱重八算了算。他真算过。

“满打满算,剩小半缸。”

“你爹说,今年稻子灌得虚。这话你听见了没有?”娘把针在头发上抿了抿,“万一日头再毒些,新粮接不上,这小半缸,够不够?”

朱重八不吭声。

“娘不是不叫你帮。”针又走起来,一针一针,很稳,“娘是叫你帮人之前,先掂掂自家的斤两。粮匀出去了,回头咱家缸底朝天,谁替咱家匀?”

灯芯噼啪爆了一下。

朱重八心里有一股劲顶着,顶得他难受。他有一肚子的道理——这点粮怎么统筹,怎么掺,从哪里省、往哪里补,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可这些道理搬到娘的这本账跟前,一个字都拿不出去。

娘的账上没有那些字。娘的账上只有一缸米,和三个字:不够。

顶到最后,他说:“我就说说。”

“嗯。”娘说,“真想帮,帮在你担得起的份上。力气,咱家有。粮,没有。”

那晚他上炕前,又去灶间看了一眼那口缸。米白花花的一小片,堆在缸底,四边全是黑的。

他头一回发现,自家的缸,比他一直以为的浅。

※

第五天上午,朱重八从坡上回来,在村口撞见了刘二嫂。

她换了件浆洗得发白的干净褂子,头发抿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只木盆,盆上搭块布,布底下罩着什么,冒着一点热气。二丫跟在后头,也浆洗干净了,小手拽着她娘的衣角,拽得紧紧的。

娘俩往田家去。

路过碾道,正给人碾米的赵家媳妇看见了,隔着老远就喊:

“哟,刘家嫂子!蒸糕呢?稀罕事呀——你家这阵子,还有闲粮做这个?”

刘二嫂脸上笑得很亮。

“娃他爹这几天松快些了,高兴。蒸着给娃们解解馋。”

她说得又快又亮,像怕人再问。

赵家媳妇“哦——”了一声,那一声拖得很长。旁边等着碾米的一个老汉抬起眼皮看了看,没说话,又低头碾他的米。

走到田家门口,二丫忽然仰起小脸,小声问了一句什么。朱重八隔得远,听不见,只看见刘二嫂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她的手从衣角上轻轻掰下来,攥进了自己手心里。

站了一站,刘二嫂掀开布看了一眼,又盖上,理了理鬓角,才伸手拍门。

门开了。

朱重八离得十来步,看得见田五嫂的脸。先是一愣,跟着就笑了,笑着把盆接过去。手往下一掂。

掂了掂分量。

“他五嫂子!”刘二嫂的嗓门又高又亮,“一点自家蒸的豆糕,粗东西,你们别嫌!”

“客气什么。”田五嫂说,“小事,还惦记着。”

话是往常的话。可朱重八看见,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那盆糕上多停了一停。她低头掀开布看了一眼——豆糕蒸得喧腾腾的,实实在在,真材实料。

“回吧。”她说,“日头毒。”

门关上了。

刘二嫂领着二丫往回走。二丫一步三回头,回头看了两回,又看了第三回。她早上蹲在灶边,看着一整屉糕出来,一块没吃着,如今连盆都留在了人家。

路过老槐树,刘二嫂脸上还带着那点亮堂堂的劲儿,朝朱重八点了点头。

她今天的腰板,比借粮那天直多了。

朱重八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

傍晚他再去挑水,井台上已经有人说了。

“刘家缓过来了。上午蒸了豆糕,还给田家送了一盆。”

“有糕吃?”

“赵家媳妇亲眼见的。白豆子,喧腾腾一盆。”

“哟。”提水的婆娘把桶往井里一放,“有糕吃的人家,还借什么粮?”

没人接话。水桶撞在井壁上,咚的一声。

朱重八提着自己那两桶,站在后头等着。没人看他。他站在那儿,像一截桩子。

打完水往回走,两只桶还是那两只桶,走到家门口,胳膊却酸得抬不起来。

他知道那盆糕是怎么回事。他数过刘家门口的野菜,一天比一天多。攒下的杂豆,怕是把那半斗米里的米也磨了些进去。一家子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东西,做成糕,给人送去了。

可这话,说给谁听?

跟赵家媳妇说?跟井台上那些婆娘说?还是跟田五嫂说——说你的糕,是人家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谁信?信了,又怎样?

进了院,娘从灶间探出头。

“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

“排队的人多。”他说。

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出来提他的水桶,一只手提一只,往上一掂,掂了掂分量,也没说什么,提进灶间去了。

朱重八放下水桶,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暮色里,田家那边飘起一线炊烟,刘家那边也飘着。两缕烟都直直地升上去,在半空里散了。

事情没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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