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下未定,先识其人
后至元四年,濠州,钟离县。
春寒尚未退尽,田埂上的泥土冻得发硬。
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蹲在田边,手里握着半截枯枝,正往泥地上画着什么。
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裤脚沾满泥浆,脚上的草鞋已经磨出了洞。远远看去,他与附近那些面黄肌瘦的农家孩子并无分别。
唯独那双眼睛,不太像一个孩子。
“重八!你又蹲在这儿装先生?”
一块小石子从旁边飞过,砸在泥地上。
男孩抬起头。
来人比他高半个脑袋,肩膀宽,脸上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憨厚。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少年,一个瘦些,眼珠转得快;另一个生得结实,走路带风,怀里抱着一捆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柴火。
“汤和,你再扔石头,我就把你昨天偷吃祭糕的事告诉你娘。”
被叫作汤和的少年脚下一顿。
“胡说!那是我捡的!”
“供桌上的东西,能捡?”
“那……那是供桌边上掉的!”
“掉在你嘴里了?”
旁边两个少年顿时笑成一团。
汤和涨红了脸,把柴火往地上一放,伸手就要来抓他。
朱重八早有准备,往旁边一滚,顺手抓起一把泥土,朝汤和脚边扬了过去。
“好你个重八!”
四个孩子闹作一团,笑声沿着田埂传出去,惊得远处一群麻雀扑棱棱飞上枯树。
这是朱重八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三年。
或者说,是他逐渐接受自己已经成为朱重八的第三年。
他记得另一个世界的许多东西。
记得纸上写着的历史,记得那个从濠州起兵、最终建立大明的男人,也记得那场持续多年、将无数百姓卷入其中的天下大乱。
但他不知道,自己所知道的历史究竟有多少会应验。
书本上的年份不会告诉他明天是否有雨,史书上的胜负也不能让眼前的人免于饥饿。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系统,没有神仙赐下的粮食,也没有凭空造出火器、钢铁和良种的本事。
他只有一个孩子的身体,一颗来自后世的脑袋,以及一个暂时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他甚至还没有能力让自家多吃上一顿肉。
所以,他决定先做一件最简单的事。
认识人。
认识那些将来可能与他一起走过刀山火海的人。
而眼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挨了骂也不肯认输的汤和,便是其中之一。
“别闹了。”
另一个少年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汤和停下了动作。
那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身形匀称,眉眼间有股沉稳劲儿。方才几个人滚在地上时,他没有跟着胡闹,只把掉在泥里的柴火重新捡了起来。
徐达。
朱重八看着他,目光微微停留。
史书里的徐达,是开国名将,是能够统兵北伐、千里用兵的人。
可现在,他只是一个家境寻常、话不算多、做事很有分寸的乡村少年。
朱重八并不觉得,一个未来名将的童年就该处处显露天才。
若一个人从小便无所不知、事事料敌先机,那才不像真人。
徐达的长处,或许恰恰在于他眼下表现出来的东西:遇事不慌,肯收拾残局,也不爱争一时口舌。
至于他将来能不能成为名将,还需要许多事情来证明。
“重八,你方才在地上画什么?”徐达问。
“画地。”
汤和凑过来:“这还用你说?地上不是地是什么?”
朱重八没理他,拿枯枝在泥地上重新划了几道。
“你们看,咱们村里有多少户人家?”
“这谁知道?”汤和说,“反正不少。”
“那你知道村里有多少人家养牛,有多少人家有驴,又有多少人家能借出锄头吗?”
汤和愣住了。
徐达蹲下来,看着那几条歪歪扭扭的线。
“你问这个做什么?”
“昨天我爹去东边帮人修渠,走了半天才找到两把能用的锄头。要是提前知道谁家有,谁家没有,能不能少跑些路?”
徐达想了想:“能。”
“那要是修渠的人也提前说好,谁挖土,谁运土,谁清沟,岂不是比所有人挤在一处快?”
“人多不一定快。”徐达说,“有的人出力,有的人偷懒,还有的人只顾着抢先干完自己的活。”
“所以才得先说好。”
朱重八用枯枝在地上画了四个圈。
“谁家有锄头,谁家有牛车,谁家的人能出力,先问清楚。要干什么活,也先分明白。干完之后,再看谁做了多少。”
汤和听得直皱眉。
“咱们几个小娃娃,又不是里正,管这些做什么?”
朱重八抬眼看他。
“不是为了管别人,是为了少白跑路,少费力气。”
这句话让汤和没再反驳。
乡下人最怕的不是做活,而是做了活还得不到好处;最怕的也不是出力,而是自己出了力,别人却躲在一旁看笑话。
这些道理,不需要读过书才能明白。
徐达伸手拿过枯枝,在四个圈旁边添了几笔。
“那还得记清楚。谁借了什么,什么时候还。不然过几日便说不明白了。”
朱重八看了他一眼。
“对。”
他没有夸奖徐达。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满。一个人能不能看出问题,远比听了多少好话重要。
瘦些的少年一直站在旁边,直到此时才插话。
“光记下来有什么用?若是人家不认账,你还能拿着这根树枝去找他?”
他说话带着几分机灵,显然已经想到事情的另一面。
朱重八转头看他。
“那就找个双方都信得过的人作证。借东西的时候,当着他的面说清楚。若是东西坏了,也先说好怎么赔。”
少年眨了眨眼。
“你倒想得多。”
“你叫什么?”
“周德兴。”
朱重八点点头,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他并不打算把这些少年当作棋子,更不打算因为知道他们的未来,便认定他们理应忠于自己。
人的心思会变,处境会变,今日的朋友也可能因为明日的一碗饭而反目。
未来的大明不能只靠几个人的义气撑着。
可一个少年若能在小事里表现出诚实、稳重、机敏或者担当,那么将来遇到更大的事情时,他便值得再看一眼。
这才是朱重八真正想做的事。
不是急着收拢人心,而是学会识人。
不是急着号令别人,而是先弄明白,怎样让几个人一起做事,比各自为战更有用。
“那咱们试试?”朱重八问。
汤和看了看地上的圈,又看了看远处的柴火。
“试什么?”
“把这些柴火分成三份。谁捡来的,谁抱来的,先说清楚。然后一份送给我家,一份送给徐家,剩下一份送给周家。”
汤和立刻瞪眼:“凭什么你家先拿?”
“因为这捆柴火有一半是你从我家院墙边捡来的。”
“我那是捡柴!”
“所以才要说清楚。”
周德兴忍不住笑了。
徐达则低头看了看柴火,认真地问:“那要是有人捡得多,有人捡得少,怎么分?”
朱重八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几个少年,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本只是想从一件小事开始,却已经碰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公平究竟是什么?
是每个人拿一样多,还是出力多的人多拿一些?是按先来后到,还是按各家的难处分配?
大人们争了一辈子,有时也未必能说清楚。
而在这片土地上,未来还会有无数比柴火复杂得多的争端。
田地归谁,粮食怎么分,税赋该收多少,打了胜仗的将士该得什么,官员犯了错该如何处置。
若每一件事都只靠一个人的喜怒决定,那么今天可以凭情分分柴火,明天也可以凭亲疏分土地。
这不是他想要的天下。
“先把各自捡来的柴火分开。”朱重八终于说道,“谁捡得多,谁便多拿一些。若有人家里实在缺柴,再由大家商量着匀一点。不能一个人说了算,也不能谁嗓门大就听谁的。”
汤和挠挠头。
“这么麻烦?”
“是麻烦。”
朱重八笑了笑。
“可总比分完以后,人人都觉得自己吃了亏要好。”
几个少年没有完全听懂。
他们只知道,一捆柴火竟然也能说出这么多道理。
但他们还是照做了。
徐达负责把柴火分开,周德兴负责清点,汤和一边抱怨一边搬运,朱重八则把结果记在泥地上。
等到最后一份柴火也分好,太阳已经升过了村头的老槐树。
没有人因此变得富裕。
没有人因此摆脱了贫穷。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争论的那些事,在未来会变成什么模样。
可朱重八记住了三个少年。
记住徐达问的是如何分配,记住周德兴问的是如何让人守约,也记住汤和虽然嫌麻烦,却最终没有撂下柴火走人。
三个人,三种脾气。
倘若有一天他们真的走到了天下大乱的路口,那么各自的长处,也许会在不同的地方派上用场。
当然,那是很久以后的事。
眼下,朱重八首先得想办法让自己家里今晚有一口热饭。
※
午后,朱重八回到家时,父亲朱世珍正在院里修补一把旧锄头。
母亲陈氏坐在门边,手里缝着一件破衣。屋里飘出淡淡的草木灰味,灶台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只缺了口的陶碗。
“又跟汤和他们疯去了?”父亲头也没抬。
“帮着分了些柴火。”
“分柴火能当饭吃?”
“不能。”
朱世珍抬起头,倒被他答得一愣。
朱重八走过去,蹲在父亲旁边,看着那把锄头。
“爹,咱家这把锄头还能用多久?”
“修好了还能用。你问这个做什么?”
“村里是不是有几家人家的锄头都坏了?”
“农忙前,谁家没点破烂?”
“那能不能把坏锄头凑在一起,找个会打铁的师傅,顺道修一修?一家一家地去,兴许还得多花些工钱。”
朱世珍停下手里的活。
他看了儿子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娃娃,年纪不大,算盘倒打得精。人家凭什么等你凑齐了再修?”
“若是大家一起去,师傅少跑几趟,兴许肯便宜些。若不肯,也不勉强。”
朱世珍没有立即答应,只把锄头翻过来,重新敲了敲松动的木柄。
“有些事,想得容易,做起来难。你要记着,人家也有自己的难处。”
“我记着。”
朱重八认真地点头。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现代世界的知识并不能让他跳过现实。一个再好的办法,若没有人愿意做,便只是脑子里的空想;一条再漂亮的规矩,若不考虑人的处境,也迟早会变成另一种麻烦。
他可以提出主意,却不能替所有人做决定。
更不能因为自己来自后世,便认定别人都不如自己聪明。
院外传来鸡叫声。
母亲抬头看了看天色,开始收拾针线,准备去邻家借些粮食。
朱重八望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他记得历史上的至正四年。
记得饥荒,记得瘟疫,记得这个家将如何被一点点压垮。
可他记不清每一场雨落在哪一天,也不知道未来的自己是否真能改变什么。
他更不能告诉父母:再过些年,他们的儿子将会成为大明的开国皇帝。
那样的话,不会带来粮食,只会带来疑心。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是把能看见的事一件件做好。
让父亲少跑几趟路,让母亲少为一口粮食发愁,让几个伙伴学会一起做事,让村里的人在争执时,至少还有一套能讲得明白的道理。
这些事很小。
小到没有人会把它们和一个未来的王朝联系在一起。
但朱重八知道,天下从来不是一夜之间建成的。
它先是一户人家的柴米油盐,再是一个村子的田地沟渠,然后才是州县、军队与朝廷。
若连几个人分柴火都做不好,又凭什么去谈治理天下?
傍晚时分,他走出院门,望向村外那条通往远方的土路。
风从北边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
那条路上还没有军旗,没有甲胄,也没有史书里赫赫有名的将领。
只有一群尚未长大的孩子。
他们会长高,会争吵,会犯错,也会在将来的某一天,被时代推到命运的岔路口。
而他要做的,不是让所有人都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
是等那一天真的到来时,让这些人知道:他们为何而战,又能凭什么把事情做成。
朱重八低头,在泥地上写下两个字。
人心。
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两个字。
规矩。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片刻,抬脚将它们轻轻抹去。
远处,汤和正在喊他。
“重八!明日去河边捉鱼不去?”
朱重八抬起头,笑着应道:
“去!”
少年人的声音穿过村庄,落进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
没有人知道,这一声应答之后,还有多少年少时的玩笑,会变成刀兵相见时的信任;又有多少今日不起眼的选择,会在日后改变一座王朝的命运。
此时此刻,天下尚未有数。
但故事,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