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跌六个点
凌晨两点四十,陈默醒了一次。
他没开灯,摸到手机,点开账户。
+158.30。红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又睡着了。
十月九号,周三。
地铁上他没看手机。
昨天他数过:一车厢七个人在看,四个屏幕是红的。今天他没数。手机在兜里,一直到下车。
八点五十他到公司。昨天是八点二十。
他没吃早饭。
坐下,开电脑。IDE 启动的那两分钟里,他没有打开那个 APP。
九点十分,小赵坐下了。昨天这个时候他转过椅子问「你加了多少」。今天他没转。
九点十五,数字开始动。
绿的。
陈默看着那个绿色,等它变红。
它没变。
九点二十五,定住。
九点三十,开盘。
他点开账户。
浮盈那一栏,绿的:−148.60。
他看了大概五秒,退出去了。
九点四十,昨天喊「我买的涨停了」的那个人,今天一句话没说。
陈默转头问小赵:“为什么一开盘就是绿的?”
“低开。”
“为什么会低开?”
“昨天涨太多。”小赵盯着屏幕,“涨太多了就要低开。”
“谁规定的?”
“没人规定。”小赵说,“大家都这么觉得,它就低开了。”
陈默没听懂最后一句。他也没再问。
十点十分,他又点开:−402.33。
十一点半:−613.07。
他把手机塞进办公桌抽屉。
从九点半到十一点半,他把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十一次。这个数他没数过,是感觉。
中午他去茶水间接水。老周在里面洗缸子。
“周哥。”
“嗯。”
“你昨天是不是知道今天会跌?”
老周把缸子冲干净。
“我不知道今天会跌。”
“那你昨天说——”陈默停了一下,“你说,今天买的人,是不知道明天的人。”
“那句话不是说明天会跌。”老周说,“那句话是说明天我不知道。”
陈默站在门口,没进去。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加仓?”
“因为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买?”
“不知道就不加。”老周说,“我已经有半仓了。有仓位的时候,不知道就是不动。”
“那我今天怎么办?”
老周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做什么了?”
“什么都没做。”
“那就对了。”
“亏着也对?”
“我不知道对不对。”老周把缸子扣在沥水架上,“我只知道一件事:你现在想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为你今天早上看见的那个绿数字。”
陈默没说话。
“你昨天想做的每一件事,是因为你昨天早上看见的那个红数字。”
“……”
“一天一个。”老周端起缸子,“你这两天一个决定都没做过。你只是在对着数字反应。”
他往外走。
陈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周哥。”
“嗯。”
“你今天亏吗?”
老周停住。
“亏。”
“亏多少?”
“不知道。”老周说,“我今天没看账户。”
他走了。
陈默端着杯子回工位。
他把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点开账户,又塞回去。
然后他做了一件这两天没做过的事:他打开浏览器,搜了一句话。
股票亏了怎么办。
出来一堆结果。
第一条标题里有四个字:补仓摊薄。
他点进去读了三段。没全懂,但看懂了一句:在更低的价格买入,可以把平均成本降下来。
他把这一句记在心里,关了网页。
下午一点四十,李一鸣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跌了多少?”
陈默截了一张图发过去。
“八百多。”李一鸣说,“还行,你才一万五。”
“还行?”
“你要是五万,今天就亏两千八。”
陈默没回。
十分钟后,李一鸣发来一段语音。他转了文字:
“你现在明白一件事没有——跌了不是坏事,是机会。”
“什么机会?”
“你把成本降下来的机会。”李一鸣说,“你现在一万五,回本要涨回去六个点,对吧?”
“我不知道要涨多少。”
“我给你算。”李一鸣说,“你现在再买一万进去,成本就摊薄了。同样涨回去,你回本的位置就低了。”
“低多少?”
“你自己算。”
陈默没回。
过了一会儿,李一鸣又发来一条:“我今天也亏。”
“亏多少?”
“六千多。”李一鸣说,“昨天那八千,还回去七千。”
“你不慌?”
“慌什么。”李一鸣说,“我九月二十五号就说过:我算的是这个数能不能承受。六千我能承受。”
“你那时候算的是两千。”
那边停了两秒。
“那我现在再算一遍。”李一鸣说。
陈默打开电脑。
他知道 ETF 跟指数不是一回事,他还是按指数算了。
三千四百五十二点八七。
这是他现在要回本的位置:上证涨回 3453。
然后他算第二个数——如果他再放一万进去,买在今天这个位置:
三千三百七十二点七八。
他把这两行放在一起看。
三千四百五十三。三千三百七十三。
差八十点。
他花一万块,把回本的位置往下挪了八十个点。
他看了很久。
他又算了一个数:如果只放三千呢。
三千四百二十八。比三千四百五十三低二十五点。
他把这三个数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然后他打开银行 APP。
8,417.68。
他切到券商 APP,点银证转账。
输入框亮起来。
他打了 5000。
停住。
手指悬在确认上面。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房东:
“小陈,三季度水电加物业,一共三百二十六块,方便的时候转我。”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
他想起另一件事:押一付三,交到十二月。一月还得再交一次,三个月,五千四。
他把券商 APP 退了,打开微信,回了一个「好的」,转了三百二十六。
卡里剩八千零九十一块六毛八。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三点,收盘。
3258.86。跌 6.62%。
“跌六个点。”小赵说。
办公室里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有人问:“昨天不是三万四千五百亿吗?今天多少?”
“两万九千四百亿。”
“还是很多。”
“嗯。”
又有人念新闻标题:“创业板跌了百分之十点五九。”
“五千零三十九只下跌。”
“多少只上涨?”
“没说。”
又有人念了一条:“东方财富今天成交九百亿。”
“九百亿是什么概念?”
“一只股票,一天成交九百亿。”那人说,“历史纪录。”
陈默不知道东方财富是什么。他记住了那三个字:九百亿。
他打开账户。
绿的:−844.00。
小赵转过椅子看了他一眼。
“你昨天满仓了?”
“嗯。”
“今天呢?”
“还是。”
“我也满仓。”小赵说,“早上我还想加来着。”
“加了吗?”
“没敢。”
“为什么没敢?”
“不知道。”小赵说,“就是没敢。”
“你被套了?”
“套是什么?”
“就是买了就跌,卖了就亏。”
陈默想了一下。
“那我没卖。”
“那就是套着。”
“套着要多久?”
“不知道。”小赵说,“看它涨不涨回来。”
陈默没再问。
三点四十,办公室里有人开口了。
“跌成这样,明天该反弹了吧?”
“应该。”
“那我今天要不要补一点?”
“补啊。摊薄成本。”
“补多少?”
“看你敢不敢。”
陈默听着。
「补」这个字,他今天见了四次。
晚上八点,出租屋。
他泡了碗面,吃完,打开电脑。
>>> 5412.60 * (3258.86 / 3336.50)
5286.62
>>> 10000 * (3258.86 / 3674.40)
8869.38
>>> 5286.62 + 8869.38 - 15000
-844.00
第一行是他九月三十号买的那一笔。五千块,现在值五千二百八十六。
第二行是他十月八号买的那一笔。一万块,现在值八千八百六十九。
第三行是加起来的结果。
他把终端往上滚,找到下午算的那个数:3452.87。
他又算了一遍:
百分之五点九五。
要回本,上证得从今天这个位置再涨将近六个点。
他又算了一个数:
如果再来一个今天这样的日子,他账上就剩一万三千二。
他把终端关了。
然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往上翻,翻到昨天那一条。
开盘价 3674.40。
我买在这儿。
他把这两行看了一遍,往下新建一行。
他把四个数字抄了进去:
10.09 3258.86 −6.62%
成交 2.94 万亿。5039 只下跌。
浮亏 −844。
回本要 3453。今天 3258。差 195 点。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新建一行:
今天点了七次卖出,没卖。
他数过。七次。
写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烧水。
水开了他没听见。
十一点四十,他躺下。
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上。
凌晨两点四十,他醒了一次。这次他没有打开账户。
他不知道明天是十月十号。
他不知道六天以后,也就是十月十八号,会有一天涨 2.91%,创业板指涨 7.95%,五千零九十一只股票上涨。
他只知道两件事:他亏了八百四十四块;他没卖。
同一天,别处
李一鸣那天在见客户。
上午十点,他坐在客户公司的会议室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他没掏出来。
中午和客户吃饭,他敬了三杯酒,讲了四十分钟方案。
下午三点半,他把方案发出去,说了句「您先看」,走出大楼,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账户。
昨天收盘是 +8,146.30。
今天收盘是 +1,459.20。
他把这两个数字看了三遍。
然后他给自己算了一个说法:涨了八天,跌一天,正常。
这个说法没有错。
晚上八点,他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
“跌了才是最好的机会。”
“明天再跌我加。”
陈默没回。
他也没再发。
那天晚上他没有发朋友圈。
上一次发是九月二十七号。那张截图上配了两个字:起步。
本章行情数据:2024-10-09 上证指数收 3258.86(−6.62%);深证成指 −8.15%;创业板指 −10.59%;北证50 −12.11%;两市成交 29410.46 亿元;下跌个股 5039 只;东方财富全天成交 900 亿元,创 A 股个股单日成交历史纪录。出处见 真实行情台账。 本章人物持仓、成交价格与账户盈亏均为虚构,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