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量
十月一号早上，陈默睡到九点。
合租的那两户都走了。冰箱里剩半瓶酱油和三个鸡蛋。
他坐在床沿上，把回家的账算了一遍：高铁来回七百八，给他妈买点东西一千，再留五百给家里添点什么。两千三。
他看着这个数字，没动。
十点二十，他给妈打电话。
“国庆回来吗？”
“回不去。”他说，“加班。”
“加班？”他妈顿了一下，“国庆还加班？”
“项目赶。”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那你吃点好的。”
“嗯。”
“缺钱跟家里说。”
“不缺。”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他点开那个 APP。首页最上面一个数字：3336.50。灰的。下面一行小字：09-30 收盘。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点进买入，搜「券商ETF」，把那一万打了进去。
页面弹出来一行字。
非交易时间，无法委托。
他又点了一次。
还是那行字。
他把手机放下，去煮了三个鸡蛋。
下午他开电脑查了一个词：ETF。
搜索结果第一条写着：交易型开放式指数基金。
他读完这一句，往下看了两行。看到「跟踪」「标的指数」「一篮子股票」。
他关了网页。
他记住的是另外一句：买一份 ETF，等于买下它背后的一堆股票。
他觉得这个说法不错。一堆，不是一只。
十月二号中午，群里炸了。
李一鸣发了一张截图。最上面一行数字陈默不认识，红的，后面跟着一个百分数。
“外面还在涨。”李一鸣说。
下面有人问：“这是什么？”
“港股。”
“港股跟我们有关系吗？”
“有。”李一鸣说，“外面涨，我们开盘就高开。”
陈默把那张截图点开，放大，看了很久。
他不认识那个指数。他认识红色。
下午他把「券商ETF」加进了自选。这是他七天里学会的第一个功能。
十月三号，他算了一笔账。
五千块，从 3336.50 涨一个涨停，是五百。
如果一万五全在里面，是一千五。
一千五。一千八一个月房租。
他把这两个数字在纸上写了一遍，又划掉。
划掉之后他又写了一遍。
十月四号晚上，他在购物车里放了一台显示器。二十七寸，一千二百九十九。
页面停在最后一步。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退出来，去洗碗了。
理由他没写下来：等那笔钱出来再说。
那笔钱还在账户里。还差四天。
十月五号，同学群里有人问了一句：“现在开户来得及吗？”
底下有人回：“来得及，八号开盘就能买。”
陈默看着这两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去阳台收衣服。
收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发现自己心里松了一下。
——原来还有人没上车。
当天晚上，他妈又打了一个电话。
“你爸问你怎么不回来。”
“真加班。”
“你爸说你上次也加班。”
陈默没接话。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有事就说。”
“真没有。”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沿上，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差点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妈，我买了股票。
他把这句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最后咽回去了。
十月六号，他把那个 APP 打开了十九次。
这不是他数出来的。是系统给他推了一个「本周使用时长」：4 小时 12 分。
七天，四小时十二分。平均一天三十六分钟。
其中没有一分钟是可以交易的。
十月七号晚上，他决定了。
八号一开盘，把剩下的一万全买进去。
怎么买，他也想好了：挂涨停价。
上一次他就是这么干的。成交价比他填的低了一毛二，他当时的结论是——软件会帮你买便宜。
这次他还这么干。
十一点四十，他给李一鸣发了一条：“明天开盘就买。”
李一鸣三秒后回：
“对。别犹豫。开盘就是最低点。”
十月八号，周二。
地铁上他数了一下：一个车厢里，七个人在看手机，其中四个屏幕是红的。
他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他知道。
八点二十他到公司。平时是八点五十。
工位区已经有人在说话。
“高开定了。”小赵说，“群里都在说，指数今天能开在涨停上。”
“指数也能涨停？”
“今天能。”
角落里有个他不认识的人——后来他知道是隔壁组的，国庆刚开的户——正在问：“那我买什么啊？”
“随便买一个。”有人说，“今天买什么都涨。”
陈默坐下，开电脑。IDE 启动的那两分钟里，他打开了 APP。
九点十五，那个灰数字动了起来。
红的。往上跳。
跳一下，回一点，再往上。
九点二十五，定住了。
3674.40。
旁边那个百分数：+10.13%。
陈默认识这个百分数。他只是没想到指数能一天涨这么多。
办公室里有人喊了一声。
他点开账户。
浮盈那一栏，红的：+960.74。
他愣住了。
四千一百二十六那次，是他看错了小数点。这次没有。
九百六十块七毛四。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放下，又举起来。
九点三十。
他点买入。券商ETF。价格那一栏，他把现价删了，打成涨停价。
数量那一栏，一万。
提交。
成交。
成交价比他填的低了一截。
他看着那个数字，心里踏实了一秒。
——又买便宜了。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百分数。
不是 +10.13% 了。
九点四十，隔壁那个国庆刚开户的人喊了一句：“我买的涨停了！”
有人探头看了一眼：“你买的啥？”
“不知道，随便点的一个。”
“牛。”
十点整，小赵转过椅子。
“你加了多少？”
“一万。”
“账户里还有吗？”
“没了。”
“满仓了？”小赵说，“行。”
陈默没说话。
他发现「满仓」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夸人的。
他把手机搁在键盘边上，开始假装干活。
十点零五，他切过去看了一眼。
红的，比刚才少。
十点二十，又少了一点。
十一点，他去了趟洗手间。
不是真的要去。他在隔间里把手机举到面前。
总资产：15,203.55。
浮盈：+203.55。
他把这两个数看了三遍。
九百六十变成二百零三。中间他什么都没做，就是把一万块放了进去。
他退出去，洗手，回工位。
中午吃饭，食堂的电视在放财经新闻。屏幕上一排红字。有人端着盘子站在那儿看。
“今天成交多少？”
“三万亿。”
“三万亿是什么概念？”
“不知道。反正是历史新高。”
“新高就是好事吧。”
“应该是。”
旁边有人念新闻标题：“北证 50 涨了百分之二十四。”
“北证是什么？”
“不知道。反正涨得最多。”
陈默端着盘子从旁边过去了。
他不知道三万亿是什么概念，也不知道北证是什么。他只知道上午他账上有九百六十，中午剩两百。
下午两点十分，指数跌到 3372.19。
那是当天的最低点。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账户那一栏的颜色变了。
绿的。
总资产：14,647.86。
浮盈：−352.14。
他盯着那个负号看了一会儿。
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的账户上看见负号。
他想了一下：是不是应该卖掉。
他把卖出页面点开了。
手指停在「确定」上面。
停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退出来了，把手机扣在桌上，转回去盯着 IDE。
两点四十，他给李一鸣发了一条：“我的绿了。”
“绿的？”李一鸣回，“你买的什么？”
“券商ETF。”
“券商今天不行。”李一鸣说，“今天涨的是创业板和科创。你应该买那个。”
“现在换来得及吗？”
“来得及。”李一鸣说，“割了换。”
陈默看着「割了换」这三个字。
他没换。
五分钟以后他又点开账户看了一眼。还是绿的。
三点，收盘。
3489.78。涨 4.59%。
“今天三万四千五百亿。”小赵在工位那头说，“历史新高。”
“什么历史新高？”
“成交额。以前从来没到过三万亿。”
“那是好事吧？”
“应该是吧。”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在报数：“涨停六百二十五只。”
“六百二十五只是什么意思？”
“就是今天有六百二十五只，涨到不能再涨了。”
“那不是很好？”
“好。”
陈默听着。
他想了一下：这六百二十五只里面，有没有他买的那个。
他不知道自己买的算不算股票。
他端着杯子去茶水间。老周在里面洗缸子。
“周哥。”
“嗯。”
“三万四千五百亿是什么意思？”
老周把缸子冲干净。
“就是今天有这么多钱，换了一次手。”
“换手？”
“每一笔成交，都有一个买的，一个卖的。”老周说，“你买进去的那一万，是有人卖给你的。”
陈默站在门口，没进去。
“谁卖给我的？”
“不知道。”
“那……”
“但有人卖。”老周说，“你不买，他卖不掉。”
陈默想了一下。
“那三万四千五百亿，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周把缸子扣在沥水架上。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是一个数。”老周说，“它只说明一件事：今天这个价格上，买卖的人都很多。”
“买卖的人都很多……那说明什么？”
“说明大家想的不是一回事。”
陈默没说话。
“你今天加了多少？”
“一万。”
“账户里现在有多少？”
“一万五，全在里面了。”
老周看了他一眼。
“你早上加的时候，账上有多少？”
“九百六十。”
“现在呢？”
陈默看了一眼手机。
“一百五十八。”
老周把缸子端起来。
“钱是没变的。”他说，“晃变了。”
“什么晃？”
“你那一万加进去。”老周说，“加的不是钱，是晃。”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节前我减了一半。”
“我知道。”
“今天涨了这么多。”陈默说，“你不后悔？”
老周没回头。
“我今天也赚。”
“那你为什么不加？”
“因为今天买的人，”老周说，“是不知道明天的人。”
他走了。
回工位的路上，手机弹出一条新闻。
标题里有两个数字：恒生指数跌 9.41%，恒生科技跌 12.82%。
陈默点进去读完第一段。没太懂，但看懂了一件事：港股今天是跌的，而且跌得很凶。
他转头问小赵：“港股跌了这么多，我们明天会不会跌？”
小赵盯着屏幕。
“港股是港股。”他说，“A股是A股。”
“那节前说港股涨我们就高开，怎么说？”
小赵没答上来。
旁边有人插了一句：“因为今天涨的是我们。”
陈默转头去看老周。
老周已经不在工位上了。
四点十分，群里弹出一张截图。
李一鸣的。总资产那一栏打了马赛克，浮盈那一行没打：+8,146.30。
下面一条：“今天进的。”
又一条：“开盘进的。”
群里七个人回了一个「牛」字。
陈默把截图点开，放大。
八千一百四十六块三。
他又点开自己的账户。
一百五十八。
他把两个页面并排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五分钟以后，李一鸣私聊他：“你加了多少？”
“一万。”
“就一万？你那两万三呢？”
“卡里还有八千四。”
“转进来啊。”李一鸣说，“今天这种日子，钱躺在卡里就是亏。”
陈默看着这句话。
他想了两分钟。
然后他打了三个字：
“再看看。”
李一鸣回了一个问号。
他没再回。
晚上八点，出租屋。
他泡了碗面，吃完，打开电脑。
他知道自己不会算 ETF，也知道这么算不准——ETF 跟指数不是一回事。他还是算了。
>>> 5412.60 * (3674.40 / 3336.50)
5960.74
>>> 5412.60 * (3489.78 / 3336.50)
5661.22
>>> 10000 * (3489.78 / 3674.40)
9497.08
第一行是早上开盘那一刻：他那一笔五千，值五千九百六十。浮盈九百六十。
第二行是收盘：五千六百六十一。
第三行是他今天新买的那一万：九千四百九十七。
他把后两行加起来，减去一万五。
一百五十八块三。
他把终端关了。
然后又打开。
他把第一行和第二行放在一起看：
五千九百六十，五千六百六十一。
中间他按了两次键盘——一次买入，一次什么都没按。
他把三行数字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然后他往上翻，翻到九月三十号那一条。
第一次。
他把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往下新建一行。
10.08 开 3674.40 收 3489.78 +4.59%
成交 3.45 万亿。625 只涨停。
又买了 10000。开盘买的。
早上 +960。下午 −352。收盘 +158。
写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想了一下，又新建一行：
开盘价 3674.40。
我买在这儿。
他盯着这两行看了一会儿，退出备忘录，点开购物车。
那台显示器还在。一千二百九十九。
他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关掉 APP，去洗碗。
他不知道明天是十月九号。
他不知道明天上证会跌 6.62%，收在 3258.86；创业板指会跌 10.59%；五千零三十九只股票下跌。
他也不知道 3674.40 是那一年上证的最高点——今天开盘那一分钟，就是那一年所有人离它最近的一分钟。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买在这儿。
同一天，别处
吴素芬是早上八点四十出门的。
银行九点开门，她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六七个人。她取了个号，坐下等。
前面两个人在说话。
“我昨天开的户，今天能买吗？”
“能，开了就能买。”
“我儿子说八号开盘涨停。”
“那你赶紧去抢啊。”
吴素芬低头看手里的号：A027。
叫到她是九点零六。她办的是一笔存款到期转存，柜台办了七分钟。
出来的时候，大堂经理正拿着手机教人下载 APP。
她从旁边走过去了。
回到家十点二十。她把菜放下，洗手，擦干，才去开那台用了八年的台式机。
开机要等一分多钟。她趁这个时间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
登上软件之前，她先看了一眼手机短信：
您尾号 4471 的账户于 10 月 8 日基金定投扣款 2000.00 元。
八号。每月八号。扣了六年。
她“嗯”了一声，把手机搁下。
然后她看了一眼账户。
红的。比上一次看的时候多了一点。
她看了大概二十秒。
没有点开任何一只股票，没有看涨跌幅，没有看成交多少。
关掉网页，关机。
下午三点，退休教师群里有人 @ 她。
“吴老师，听说今天股市涨疯了，你那个赚了不少吧？”
吴素芬回：“不知道，没看。”
“你真沉得住气。”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
“不是沉得住气。”
“是忘了。”
对方发了一个表情。
她没再回。
那天她一共打开账户一次，看了不到半分钟。
晚上她炖了一锅萝卜牛腩。锅开了，她把火拧小，盖上盖子，去看电视了。
本章行情数据：2024-10-08 上证指数开 3674.40（即当日最高，盘中涨幅一度达 10.13%），最低 3372.19，收 3489.78（+4.59%）；深证成指 11495.10（+9.17%）；创业板指 2550.28（+17.25%）；科创50 +17.38%；北证50 +24.71%；两市成交 3.45 万亿元创历史纪录；涨停 625 只；贵州茅台单日成交超 300 亿元、13 只个股成交破百亿；同日恒生指数 −9.41%、恒生科技 −12.82%，港股主板成交 6204.38 亿港元创历史新高。出处见 真实行情台账。 本章人物持仓、成交价格与账户盈亏均为虚构，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