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上车
九月三十号，周一。
陈默七点就醒了。比闹钟早四十分钟。
他没洗漱，先摸手机。七点零五。行情软件首页还是昨天的 3087.53，灰的。
他把手机放下，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来。七点二十。
七点四十他起来了。洗漱，换衣服，出门。地铁上他一直握着手机，没解锁，就那么握着。
到公司八点四十。工位上没人。他开电脑，IDE 启动的那两分钟里，他打开了那个 APP。
八点五十五，小赵坐下了，转过椅子。
“今天买？”
“准备买。”
“买啥？”
陈默说：“券商ETF。”
“哪个？”
“不知道。”陈默说，“第一个。”
小赵哈哈笑了两声，转回去了。
九点十分，屏幕上那个灰数字开始动了。
他不知道九点十五到九点二十五这段时间叫什么。他只知道数字在跳，红的，往上跳，然后往下一点，再往上。他的手指已经点在了「买入」上。
李一鸣八点五十发来一条语音，他转了文字：
“券商ETF。你自己搜，出来第一批随便挑，都差不多。开盘就挂，别犹豫。”
陈默搜了「券商ETF」。
出来一长串。他点开第一个，看了一眼价格，又退出来，点开第二个，再退出来。
他挑了列表里第一个。
数量那一栏，他打了 5000。系统提示：可用资金不足。
他改成 4000。
价格那一栏，默认是现价。他想了想——怕买不到。他把价格删了，打成涨停价。页面上「涨停价」三个字旁边有个数字，他照着填了进去。
提交。
时间是九点二十。
刚提交完他后悔了。他想改回现价，点「撤单」，弹出来一行字。
他没看懂那行字。他又点了一次。还是那行字。
九点二十五，数字定住了。
九点三十，成交。
他盯着「已成」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去看成交价。
比他填的那个价格低了一截。
他愣住了。
他算了一下：低了一毛二。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想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软件帮他买便宜了。
他把这条理解搁在心里，觉得踏实。
上午他没干活。
不是不想干，是干不了。他把行情软件开在电脑浏览器的第二个标签页上，每五分钟切一次。
第一次切：+3.2%。 第二次：+4.7%。 第三次：+5.1%。
浮盈那一栏，红的，+412.60。
他把 412.60 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一顿外卖三十。这是十三顿外卖。
十点二十，李一鸣在群里发：「满仓的今天都笑了。」
底下有人问：「现在还能追吗？」
李一鸣：「能。这才第一天。」
陈默私聊他：“我买了五千。”
“五千？”李一鸣回，“你逗我呢？”
“我只有两万三。”
“那你至少放两万啊。”李一鸣说，“你放五千，涨百分之十才五百块，你图什么？”
陈默看着「图什么」这三个字，没回。
十一点半，他去接水，路过茶水间。
老周在里面洗缸子。
“买了？”老周问。
陈默愣了一下。他没说过自己买了。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上午切了十七次标签页。”老周说，“我坐你后面。”
“……”
“买了多少？”
“五千。”
老周把缸子搁下。
“那就不算买了。”
“为什么？”
“五千块，涨一倍也就五千。”老周说，“这点钱只能买一个『我买过』。”
陈默说：“那要买多少才算买了？”
老周看了他一眼。
“我没说让你多买。”
“那你说的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老周停下来，像是想换个说法，最后没换，“你要是只放五千，你会一直把它当成玩。玩的心态，输了不认，赢了也不认。”
“那什么心态才认？”
“你亏不起的时候。”老周端起缸子，“这话你现在也听不懂。”
他走了。
陈默站在茶水间门口，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过到第二遍的时候，他停在了「不算买了」这四个字上。
下午三点，收盘。
那天收盘的账：上证 3336.50，涨 8.06%；深证成指 10529.76，涨 10.67%。两市成交超过两万六千亿。全市场七百多只股票涨停，两千七百多只涨超 10%。涨幅排在前面的是券商、软件、房地产。
“今天有七百多只涨停。”小赵在工位那头说。
“涨停是多少？”
“百分之十。”
“那我那个呢？”
“你自己看啊。”
陈默看了一眼。红的。
他又看了一眼账户：+412.60。
四千一百二十六块？不。四百一十二块六。
他把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看了很久：如果放的是两万，今天就是一千六百五十。
一千六百五十，差不多一个月房租。
他什么都没说，转回去盯着 IDE。
那天下午他一行代码都没写出来。
快三点的时候，小赵把他叫过去看屏幕。
屏幕上是一只票，分时图拉成一条直线，贴在顶上不动了。
“为什么不动了？”陈默问。
“涨停了。”
“涨停就不动了吗？”
“还有人卖，但买的人太多，挂不上去。”小赵说，“所以就贴在那儿。”
陈默盯着那条直线看了一会儿。
“那是不是说明它明天还会涨？”
“不一定。”
“那为什么大家还抢？”
小赵想了一下：“因为贴在那儿的时候，看着像是还会涨。”
陈默没再问。
三点整，收盘。
办公室里有人喊了一声：“满仓过节！”
“什么叫满仓？”陈默问。
“就是钱全买进去了，一点现金不留。”
“为什么过节要满仓？”
“因为放假七天，外面的市场还在开。”小赵说，“要是外面涨了，节后一开盘直接高开，你没仓位就踏空了。”
陈默想了想：“那要是外面跌了呢？”
小赵愣了一下。“那……那就低开呗。”
“那为什么一定要满仓？”
小赵没答上来。
旁边有人插了一句：“因为大家都在说满仓。”
陈默转头问老周：“周哥，你满仓过节吗？”
老周正在关电脑。
“不满。”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七天里会发生什么。”老周说，“不知道就不押。”
他说完就走了。
晚上八点，出租屋。
他泡了碗面，吃完，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他开始算。
不算不知道，一算发现自己的钱分成了三块：卡里一万八千四百一十七块六毛八，证券账户里五千（已买入），还有已经花掉的持仓浮盈四百一十二块六。
他又算了一遍第二种可能：如果九月二十四号那天他把两万三全放进去了，到今天收盘是多少。
他打开电脑，敲了一行。
两万三，从 2863.13 到 3336.50。
屏幕上出来：3802.83。
三千八百零二块八。两个多月的房租。六天。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把终端关了。
然后又打开，又关了。
十点零五，李一鸣发来一条：“明天就放假了，你那一万八放着干嘛？”
“还有一万八在卡里。”
“转进去啊。”李一鸣说，“节后一开盘你就知道了。”
“要是跌了呢？”
“跌了你那五千也跌，多一万少一万，有什么区别？”
陈默看着这句话。
他想了两分钟，没想出这句话错在哪儿。
十点二十，他拿起手机，点开银行 APP。
一万八千四百一十七块六毛八。
他盯了一会儿，切到券商 APP，点「银证转账」。
输入框亮起来，光标在闪。
他先打 15000。
停住。
删掉一个数字，变成 5000。又删掉，重新打：
10000。
确认。验证码。转出成功。
卡里剩八千四百一十七块六毛八。证券账户里总共一万五。
转账完成之后，他在床上坐了很久。
他想起老周两句。
一句是中午的：「这点钱只能买一个『我买过』。」
一句是下午的：「不知道就不押。」
他把这两句在脑子里并排放着。放了一会儿，第二句自己淡下去了。
他记住的是第一句。
他不知道老周在中间还说过一句「我没说让你多买」。
十一点半，他打开备忘录，找到最后那一行：
下周一一定买。 不管什么。
在下面补了两行：
09.30 3336.50 +8.06% 买了。5000。 又转了一万。
写完他看着「买了」这两个字。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第一次。
然后躺下。
睡前他刷到一条新闻，标题里有「转融券余额清零」几个字。他点进去读了两句，没读懂，退出来了。
他不知道明天开始是国庆长假，七天不开盘。
他也不知道十月八号那天，上证会高开在 3674.40——那是当天的最高价，也是那一年上证的最高点。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买了。
同一天，别处
老周是下午两点半减的仓。
减了一半。不是清仓，是半仓。理由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长假前减半仓。
这条规矩他守了三年。去年国庆他减了，去年春节他也减了。减完的那几天他也不看盘——既然减了，看也没用。
他在两点二十八分挂的单，两点四十一分成交。成交之后他关掉软件，继续干活。
四点半下班。他走到地下车库，坐进车里，没发动。
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股票群。有人发：「满仓过节！」下面跟了十几个「+1」。
第二条是日历提醒，去年他设的，每年循环：「9-30 节前减半仓」。
他把两条都看完了。
然后他锁屏，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
车窗外是地下车库的白灯管，一根一根排过去。很安静。
二十分钟后他推开车门，上楼了。
进门，他老婆在客厅看电视。
“今天赚了吧？”
“赚了。”
“那你还减仓？”
“因为明天不知道。”
“那你明天不知道，今天怎么就知道要减？”
老周换鞋。
“就是因为不知道。”他说，“知道自己不知道，也算知道一种。”
他老婆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没看行情。
本章行情数据：2024-09-30 上证指数收 3336.50（+8.06%），深证成指 10529.76（+10.67%），两市成交超 2.6 万亿元，超 700 只个股涨停，2700 多只涨超 10%，券商、软件、房地产涨幅居前；同日转融券余额正式清零。出处见 真实行情台账。 本章人物持仓、成交价格与账户盈亏均为虚构，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