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踏空
陈默的闹钟是七点十分。
九月二十五号那天，他六点五十二就醒了。
摸手机，解锁，点开昨天刚装的券商 APP。首页最上面一个数字：2863.13，灰色，旁边写着「09-24 收盘」。
他点进「交易」，找到那个按钮：银证转账。
他盯着它看了两分钟。
五千？一万？还是两万三全转进去？
昨天夜里填问卷的时候，他选的是「能接受的最大损失：10% 以内」。两万三的百分之十是两千三百四。他当时觉得这个数字可以接受。
现在这个按钮摆在面前，他忽然觉得两千三百四有点多。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开锁电动车。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没转。
理由是：昨天涨了一百一十四点，今天如果高开，就不划算。等回调再说。
「回调」这个词是昨天晚上刷到的。一个穿西装的人对着镜头说：“不要追高，等回调。”他划过去了，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到公司九点十分。他坐下，开电脑，等 IDE 启动的间隙掏出手机。
2896.31。红的。
他给李一鸣发了条消息：“现在能买吗？”
三秒后回：“能啊，高开了，快点。”
“高开是什么意思？”
“就是比昨天收盘高。别问了，先买。”
“买什么？”
“券商ETF。你自己搜。”
陈默搜了。出来一长串：券商ETF、证券ETF、证券ETF基金、龙头券商ETF……每一个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
他又发：“哪个？”
李一鸣回：“随便哪个都行，都差不多。”
陈默看着「都差不多」这四个字，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上午他写了两个接口。中午吃了份麻辣烫。
下午三点，他看了一眼：2896.31，涨幅 +1.16%。
他心里松了一下。昨天涨一百一十四点，今天涨三十三点。涨得慢了。
涨得慢了——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转出一个结论：快停了。
他没算过任何东西，也没看过任何分析。他就是觉得，一天涨一百多点和一天涨三十多点，后者看起来像在收尾。
那天两市成交一万一千六百亿。他不知道这个数字，也不知道一万一千六百亿是什么概念。
他只知道今天涨得比昨天少。
还有，他依然一分钱没买。
第二天，九月二十六号。
上证 +3.61%，收 3000.95。
十点多，那个数字从 2998 跳到 3001。陈默截了一张图。
三千点。
这个词他不是从行情软件上知道的，是从新闻标题上知道的。「三千点保卫战」这句话他好像看了好几年，每年都能看到几次。既然要保卫，说明三千点不容易站住。站上去了，也可能掉下来。
也就是说，三千点，高了。
他把截图发给李一鸣。
李一鸣三秒后回了一张账户截图。总资产那一栏打了马赛克，最上面一行浮盈清清楚楚：+4,276.31，红的，后面一个百分号和一个两位数。
下面一条：“三天。”
又一条：“顶我一个月。”
陈默拿 4276 除了一下。一千八一个月房租。四千二百七十六，两个多月的房租。
他打了两个字，删掉，发了一个「牛」。
李一鸣秒回：“你上车没？”
“还没。”
“赶紧的。我今天早上加了一点。”
“加了多少？”
“两万。”
“你哪来两万？”
“借的。”李一鸣说，“花呗借呗倒的。日息万三，一万二一天三块六。涨一天就回来了。”
陈默看着「三块六」这个数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不怕亏？”他发。
“怕啊。”李一鸣回，“所以我算过：就算明天跌回去，我最多亏两千。两千块买一个进场的机会，值。”
“进场的机会是什么？”
“就是先上车。”李一鸣说，“不上车，涨多少都跟你没关系。”
陈默没再回。
下午三点半，茶水间。
老周在洗缸子。陈默端着杯子进去，站在旁边等。
“周哥。”
“嗯。”
“三千点算高吗？”
老周把缸子冲干净，甩了甩水。
“三千点这个说法，是量出来的，还是喊出来的？”
“什么意思？”
“喊出来的。”老周说，“一帮人套在上面，喊了几年，喊成一道坎。它不是一个高度，是一群人的成本。”
“那跟贵不贵没关系？”
“有关系。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陈默说：“我没想。”
“你想了。”老周看他一眼，“你昨天没买，今天也没买。你不是在看点位，你是在找一个人告诉你现在能买。”
陈默没否认。
“周哥，那你说现在能买吗？”
“我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我就不在这儿洗缸子了。”老周把缸子扣在沥水架上，“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你现在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是替没进去问的。等你进去了，问的就是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跑不跑。”
老周端起缸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不过这话现在说了也白说。”
“为什么？”
“你没仓位。”老周说，“没仓位的人，耳朵是关着的。”
第三天，九月二十七号，周五。
早上他在地铁上刷到一条新闻，标题里有「降准」两个字。点进去读完第一段：下调金融机构存款准备金率零点五个百分点，今日生效。
他这次看懂了大概一半。昨天晚上他花了一个小时查过这个词，发现它跟那天下午看到的一堆词是一伙的：流动性、逆回购、互换便利。它们之间的关系他还是理不清，但「降准」这两个字不再是个黑箱了。
他知道这是个会让市场高兴的消息。他不知道它已经包含在昨天的涨幅里，还是没有。
十点四十，他看了一眼手机，差点以为软件坏了。
创业板指，+10.00%。
他把软件退了重进。还是 +10.00%。
“指数能涨百分之十？”他转头问小赵。
“今天能。”小赵也在看，“创业板。我没看错，我刚也确认了一遍。”
陈默又看了一眼：1885.49。
那天收盘的账，他后来才补齐：上证 3087.53，涨 2.88%；深证成指 9514.86，涨 6.71%；创业板指 1885.49，涨 10.00%。两市成交 一万四千五百六十二亿。五千二百二十一只股票上涨。
办公室那天下午基本没人干活。
下午两点二十，陈默去了趟洗手间。
不是真的要去。他站在隔间里，把手机举到面前。
转账。
他先打 10000，停住，删掉一个零，变成 1000。看着 1000，又觉得少了——一千块涨百分之十也就一百块。
他删掉，重新打：5000。
验证码。确认。
五千块从银行卡进了证券账户。卡里剩下一万八千四百一十七块六毛八。
他看着这个数字，点买入。
页面跳出来。最上面一个输入框，灰色提示：请输入证券代码。
光标在闪。
他退出去，搜「沪深300」。出来一长串。点开第一个，四块多。他算了一下：五千块，能买一千一百多份。
他又退出来，搜「券商」。出来更多。
三点整，收盘。
他走出隔间。账户里五千块，持仓空着。
回工位的时候小赵抬头看了他一眼：“买了没？”
“没。”
“为什么？”
“不知道买什么。”
小赵愣了一下，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理由。然后他说：“那你随便买一个呗，先买再说。”
“随便买？”
“对啊。”小赵转回去盯着屏幕，“反正都要涨。”
晚上八点半，出租屋。
他泡了碗面，吃完，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没开行情软件，开了一个空白文本文件。
四个数字，一列。
然后他新建一行。
如果九月二十四号那天——也就是他开户的那天——他把两万块全放进去了，放到今天收盘，是多少。
他不会算，但他会写：
一千五百六十七块五。
一千八一个月房租。一千五百六十七块五，是大半个月的房租。
四天。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冒，一分钱没亏——也没赚到这一千五百六十七块五。
他关掉终端，打开手机备忘录，找到九月二十四号那一条：
2024.9.24 上证 2863.13 涨 4.15% 今天开的户。 明天再看。
在下面补了三行：
09.25 2896.31 +1.16% 没买 09.26 3000.95 +3.61% 没买 09.27 3087.53 +2.88% 转了5000，还是没买
写完，他又新建一行，打了两个字：
如果
然后又删掉了。
周末两天他没出门。
周六睡到十点，洗衣服，中午点外卖。下午他打开 APP 看了几次——周六不开盘，首页那个数字还是 3087.53，灰的。
周日他把买入页面点开了三遍，每次都停在「请输入证券代码」那里。
他试着搜过几个名字。搜「银行」，出来一堆。搜「茅台」，出来一个一千多的价格，他吓了一跳——一千多块一股，五千块只能买三股？他不知道 A 股最小买一百股。
搜「芯片」，出来更多。
他发现一件事：他不是不知道买什么，他是什么都可以买，所以什么都没买。
周日晚上十一点，李一鸣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开盘你就买，别犹豫。”
“买什么？”
“我给你发个。”
“好。”
陈默在备忘录里写了最后一行：
下周一一定买。
写完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四个字：
不管什么。
他躺下，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他不知道明天是九月三十号。他不知道明天上证会涨 8.06%，收在 3336.50，两市成交超过两万六千亿，七百多只股票涨停。
他只知道一件事：再不买，就来不及了。
同一天，别处
李一鸣是九月二十五号早上九点三十五买的。
他没做任何研究。前一天晚上在群里听人说了一句「券商弹性大」，第二天开盘就挂了单——买的是券商 ETF，不是个股。他说个股他拿不住，ETF 睡得着觉。
那两万不是他的。一万二是花呗和借呗倒出来的，八千是这个月刚到账的提成。他算过：日息万三，一万二一天三块六。涨两天就回来了。
二十七号收盘，他看了一眼账户：浮盈 4276.31。
截图发进群，配两个字：「三天。」
晚上请同组四个人吃饭，花了一千一。整顿饭他一直在讲。
“逻辑很简单。上面开会放话，第一个动的一定是券商。为什么？券商是卖铲子的——不管谁去挖金子，都得从他这儿买铲子。”
有人问：“那什么会跌？”
“不知道。”他说得很快，“涨的时候不想这个。”
“你不慌？”
“慌什么。”他夹了一筷子菜，“我算过，就算明天跌回去，我最多亏两千。两千块买一个进场的机会，值。”
旁边一个同事说：“你这是赌。”
李一鸣放下筷子。
“不是赌。”他说，“赌是不算。我算了。”
“算什么？”
“算我最多亏两千。”李一鸣说，“我算的是这个数能不能承受。能承受，那就不是赌。”
“那要是你能承受的数算错了呢？”
李一鸣想了一下。
“那就再算一遍。”他说。
桌上有人笑。他也笑。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这么想的。他确实算过，也确实能接受两千块的亏损。
他没算的是：如果这一把赚了，下一把他会加多少。
那天晚上十一点，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又刷了一遍行情。3087.53。
他截图发了个朋友圈：「起步。」
然后关灯睡觉。
本章行情数据：2024-09-25 上证 2896.31（+1.16%），成交约 1.16 万亿；09-26 上证 3000.95（+3.61%），深成指 +4.44%，创业板指 +4.42%，成交约 1.17 万亿；09-27 上证 3087.53（+2.88%），深成指 9514.86（+6.71%），创业板指 1885.49（+10.00%），成交 14562 亿元，5221 只个股上涨；09-27 下调金融机构存款准备金率 0.5 个百分点生效。出处见 真实行情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