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满屏皆红
2024年9月24日，星期二。
那天上午陈默在改一个 bug。接口返回的时间戳少了八个小时，测试提了三天，他查了三天，最后发现是上游传的时候没带时区。他改完，提交，等流水线跑。
流水线跑到一半，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涨了！”
喊的是斜后方的小赵。陈默摘下一边耳机。
“什么涨了？”
“大盘。”
“大盘是什么？”
“就是……股市。”
“涨了多少？”
“四个点。”
“四个点是多少？”
小赵张了张嘴，又闭上。“就是……很多。”
陈默转回去看流水线。日志在刷，绿字一行一行往上滚。
十一点四十，办公室散了。
不是下班那种散。所有人都从工位上站起来，端着杯子往茶水间走，或者凑到谁的屏幕后面。说话声比平时高，也比平时快。有人在小声笑。
陈默在手机上搜了一下「今天股市」。
第一条是张图。图上一片红。红色的方块，红色的数字，红色的箭头，一行一行排下去。角落里有一个数字最大：2863.13，后面跟着一行红色小字：+4.15%。
“看什么呢？”
老周站在他后面，端着搪瓷缸子。四十二岁，测试组的 leader，来公司六年，说话慢，很少在群里发言。陈默入职第一个月被他的 bug 单追着改过十几次，改到最后两个人互相点头，算是熟了。
“今天大盘涨了四个点。”
老周看了一眼屏幕。
“四个点一五。二八六三点一三。深成指四个点三六，创业板五个点五四。”
“你记得住？”
“今天记得住。”老周说，“明天就忘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看了十九年。”
“那你买了没？”
“买了。”
“赚了？”
“今天赚了。”
“那不是好事？”
老周把缸子搁在桌沿上。
“一天涨四个点，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他说，“是消息。”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今天有人说了话。说完了，市场就动一下。动完往哪走，跟这句话没那么大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老周没答。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九月中那会儿，一天才四千多亿。”
“什么四千多亿？”
“成交额。”
“成交额是什么？”
“就是一天里买卖了多少钱。”老周说，“九一八那天，两市加起来四千八百亿。今天九千七。”
“九千七是多少？”
“九千七百亿。”
“那是多了还是少了？”
“翻倍。”
他出去了。
陈默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把这两个数字搁在心里：四千八百，九千七。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个翻倍的数字，他还是能感觉到的。
他也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他才会回头看——九月十八号那天，上证指数盘中摸到过 2689.70，上涨的股票一千五百二十只，下跌的三千六百四十九只。那天办公室里没有人喊。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学同学群炸了。
李一鸣从十一点半开始发语音，六十秒满格，连发了十几条。陈默没点开听，看语音转的文字：
“政策底！我跟你们说，这就是政策底。” “我上周是不是说了？是不是？” “现在进场还来得及，明天还有。” “别买银行，银行慢。买券商，券商弹性大。” “陈默你开户了吗？没开赶紧开，我教你。”
陈默看着最后一条，打了两个字，删掉，什么都没发。
群里有人问：“降准是什么意思？”
下面立刻冒出三种答案。
“就是银行可以往外多借钱。” “不是，是利息要降了。” “都不对，降准是存款准备金率，跟降息两码事。”
三条消息叠在一起，后面跟一串表情。发问的人回了一个「哦」。
陈默也没懂。他往上翻，想找最开始那条语音。翻到一半放弃。他关掉群，打开浏览器搜「降准」。
出来一堆标题。他读了三段，每段都有不认识的词：流动性、逆回购、互换便利、回购增持再贷款。他把「互换便利」点开，读完第一句就退了出来。
不是看不懂字。是不知道这些东西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下午他改了另外两个 bug，参加了一个半小时的评审会。会开到一半他走神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2863.13，没变。
他后来才知道：三点收盘，就不变了。
那天收盘的账是这样——上证 2863.13，涨 4.15%，涨了 114.21 点；深证成指 8435.70，涨 4.36%；创业板指 1615.32，涨 5.54%。两市成交九千七百一十三亿，沪市四千四百二十七亿，深市五千二百八十五亿。全市场五千一百多只股票上涨，没有一个板块是绿的。涨幅排在最前面的是多元金融、钢铁、保险、证券、能源金属。
这些他当天都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一屏红，2863.13，四个点一五。
还有老周那句「是消息，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
晚上八点，他回到出租屋。
房子在老小区六楼，两室一厅，他住次卧，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三。签约那天一次性转出去一万二。
泡了一碗面，坐在床沿上吃完，打开银行 APP。
余额：23,417.68。
他把这笔钱的来路在心里过了一遍：七月毕业，七月十五号入职，到今天两个多月。第一个月到手八千三，第二个月九千一，加起来一万七千四。房租押一付三一万二，剩下五千四，加上毕业时家里给的两万，花掉一点，就是现在这个数。
两万三千四。
他盯着首页那个理财广告看了几秒。三十天滚存，1.85%。
然后又想起今天那屏红，和那个 4.15%。
敲门声响了。
“小陈啊。”
房东吴素芬站在门外，手里一张打印纸。五十八岁，退休前在中学教数学，头发白了一半，说话干脆。
“水电。一百二十八，上个月的。”
陈默扫码转了。
吴素芬没走，往屋里看了一眼。
“今天你们年轻人是不是都在看那个？”
“什么？”
“股票。”她说，“菜市场都在讲。卖鱼的老张说他儿子昨天开户了。”
“我同事也在说。”
“我那几只今天也涨了。”她说这话的语气，跟说「今天菜便宜」差不多，“银行的那几只。”
“涨了多少？”
“没看具体。瞄了一眼，红的。”
“你不看涨了多少？”
“看它干什么？”
“……知道赚了多少啊。”
吴素芬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张纸。
“知道了，我要干什么？”
“卖了？”
“卖了干啥？”她说，“再买回来？我又不缺这点钱用。”
陈默没话了。
“我那账户一年开两次机。”她说，“年报和中报。”
“两次？”
“两次。其他时候看了也没用，又不卖。”
她下楼了。脚步声一路往下，很稳。
夜里十一点，他下载了一个券商 APP。
应用商店里同类的有十几个，他挑了评分最高的那个。注册，手机号，验证码，拍身份证正反面，人脸识别。
“请缓慢眨眼。”
他眨了。
“请左右转头。”
他转了。
然后是风险测评，二十道。
年龄、学历、月收入、家庭负担，一项一项填。填到月收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选了「5000-10000」，没填实际数目。
“您的投资经验是？”
不足一年 / 一至三年 / 三至五年 / 五年以上。
他点了「不足一年」。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不足一年」都算客气了。严格说他应该选「无」。选项里没有。
“您能接受的最大本金损失？”
10% 以内 / 30% 以内 / 50% 以内 / 50% 以上。
他拿手机算了三下：两万三千四的百分之十是两千三百四，百分之三十是七千，百分之五十是一万一千七。
两千三百四，一个月房租。七千，三个多月。一万一千七，大半年。
他选了「10% 以内」。
最后一页是风险揭示书。十几条，密密麻麻。陈默平时遇到用户协议都是直接划到底勾选，这次他往下拉得慢，一条一条看。看懂了大概一半。剩下那一半里他记住了两句：
「市场有风险，投资需谨慎。」
「本问卷的评估结果不构成对投资者投资风险承受能力及投资收益的保证。」
看完，他退出页面，截了图，存进相册。
然后点了提交。
十几秒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您的账户已开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下一个交易日可交易。
陈默看着「下一个交易日」这五个字。
今天周二。下一个交易日是明天。
也就是说，他现在有一个账户，账户里有零元；就算明天开盘，他还得先把钱转进去。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洗澡。
躺下以后他睡不着。
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截图。2863.13，红的。
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敲了一行：
2024.9.24 上证 2863.13 涨 4.15%
写完觉得少了点什么，补了一句：
今天开的户。
然后又想了想，加了最后三个字：
明天再看。
他不知道明天是多少点。
他不知道九月三十号那天上证会涨 8.06%，不知道十月八号那天开盘价 3674.40 就是当天的最高价，不知道十月九号会跌 6.62%。
他只知道今天涨了四个点，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笑，李一鸣在群里喊政策底，老周说是消息，房东阿姨说他那几只银行股也红了，然后下楼去了。
还有，他现在有一个账户。
账户里有零元。
同一天，别处
吴素芬是上午十一点知道这件事的。
她在菜市场买鲈鱼，卖鱼的老张一边刮鳞一边打电话，声音很大：“涨了！你那个券商涨停了！”
挂了电话，老张跟她说：“吴老师，今天股票都涨。”
“涨多少？”
“不知道！我儿子说的！”
“那你知道什么？”
“知道涨了。”
吴素芬“嗯”了一声，挑鱼。
回到家快十二点。鱼杀了，腌上，洗手，擦干，才去开那台用了八年的台式机。开机要等一分多钟，她趁这个时间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
账户是她老伴在的时候开的。老伴走了以后她接管了。里面十几万，主要是几家银行股，还有一份指数定投，每月八号自动扣两千，扣了六年。
登上软件，看了一眼。
红的。总资产那一栏，比上一次看的时候多了一千三百多块。
她看了大概十秒钟。
没有点开任何一只股票，没有看涨跌幅，没有看 K 线。她一直站着，一只手搭在鼠标上，另一只手撑着桌沿。
然后她关掉网页，关机，换衣服，出门跳广场舞。
晚上七点回来，她做了那条鲈鱼。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想起股票这件事。
本章行情数据：2024-09-24 上证指数收 2863.13（+4.15%，+114.21 点），深证成指 8435.70（+4.36%），创业板指 1615.32（+5.54%），两市成交 9713 亿元，超 5100 只个股上涨；2024-09-18 上证指数盘中最低 2689.70，两市成交 4817.34 亿元。出处见 真实行情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