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隔了几手
三月初一,汤和带来一个消息。
那天四个娃在坡上挖野菜。汤和来得晚,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蹲下来就说了:
“县里要开仓放粮了。”
重八手里的铲子停了。
“哪儿听来的?”
“井台。”汤和说,“李家媳妇说的。她说里长已经在登记名字了,登记上去的人家,到时候能领。”
“领多少?”
“不知道。”
“什么时候?”
“也不知道。”
周德兴蹲在旁边,抬头问了一句:
“李家媳妇自己见的?”
“她说的。”
“我是问——”周德兴说,“她是自己见的,还是听人说的?”
汤和愣了一下。
“这有啥区别?”
“区别大了。”周德兴说,“她要是见了告示,那是她见的;她要是听人说的,那就得问听谁说的。”
汤和挠了挠头。
“我没问。”
重八往村里方向看了一眼。
坡下,井台那边围了一圈人。有人比划着,声音飘上来一点,听不清说的什么。
“这话传了多久了?”
“今儿早上。”汤和说,“我听见的时候,李家媳妇正跟人说着。这会儿怕是全村都知道了。”
“有人动了没有?”
“啥动?”
“是不是有人已经开始打算了?”
汤和想了想。
“孙家媳妇说,她家那点粮不粜了,等领了粮再说。”他说,“还有人说要去城里打听打听。”
重八心里沉了一下。
留着粮不粜——粜了能换钱,不粜就等着。
等着领粮。
重八把铲子往土里一插,站起来。
“走。”
“去哪儿?”
“去问。”
※
四个人往村里走。
走到半路,汤和忽然说:
“我刚才顺嘴跟宋婶子说了。”
重八停下脚步。
“你跟宋婶子说了?”
“说了。”汤和说,“我从她家门口过,她问我跑什么,我就说了。我说要放粮了,让她撑两天,撑到领粮。”
重八看着他。
“汤和。”
“嗯?”
“你问清楚了没有?”
“李家媳妇说的,还能有假?”
“李家媳妇是听谁说的?”
汤和不说话了。
重八心里沉了一下。
宋寡妇家正月初就断了粮,如今吃的是树皮粉——那是她轮到剥树那天剥的半筐,掺着野菜煮,一天一小撮。
她要是信了“过两天放粮”,就会把那点粉省下来,等着领粮。
“走。”重八说,“先去李家。”
※
李家在村西头。
李家媳妇正在院里晒菜——晒的是去年秋天存下的干菜,摊在席子上翻。
“婶子,”重八问,“听说县里要放粮?”
“放。”李家媳妇说,“要放。”
“你怎么知道的?”
“我娘家捎来的口信。”
“你娘家在哪儿?”
“东边,三十里。”
“谁捎的?”
“我兄弟。”
“你兄弟怎么知道的?”
李家媳妇把菜翻了一遍,抬起头。
“他听说的。”
“听谁说的?”
“听他们村的人说的。”
“他们村的人听谁说的?”
李家媳妇停了手。
“娃,”她说,“你这一句一句的,我要答到什么时候?”
重八站在院门口,没动。
周德兴在旁边替他问了:
“婶子,你就说一句:你兄弟有没有亲眼见过放粮?或者见过告示?”
李家媳妇想了想。
“没有。”她说,“他没见过。他说官仓门口贴了告示——可那也是听人说的。”
“那告示谁见的?”
“不知道。”李家媳妇说,“兴许是衙门口的人说的。”
重八在心里数了一遍。
他:听汤和说的。
汤和:听李家媳妇说的。
李家媳妇:听她兄弟说的。
她兄弟:听他们村的人说的。
他们村的人:听衙门口的人说的。
衙门口的人:不知道是谁。
隔了五张嘴。
“婶子,”重八又问,“里长登记名字,这个你见着了没?”
“这个——”李家媳妇顿了一下,“这个我也是听说的。说是里长在登记,我也没见着。”
“那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人家都这么说。”
重八站在院门口。
人家都这么说。
这句话他听过太多回了。去年腊月汤和说东边歉收,也是“集上人都这么说”。正月里井台上说南边有粮,也是“人家是这么说的”。
说的人越多,走得越远,可从头到尾,没有一只眼睛见过。
※
从李家出来,四个娃往回走。
汤和走在最后头,脸涨得通红。
“我说错话了?”
“说早了。”周德兴说。
“那我要是没说错呢?真要放粮呢?”
“真要放粮,你晚两天说也不迟。”周德兴说,“假要放粮,你早两天说就要人命。”
汤和不说话了。
走到村口,正碰上冯三从东边回来。
冯三去东边走亲戚,走了三天,刚回来。他背着个空口袋,一脸灰。
“三叔,”重八喊了一声,“东边路上怎么样?”
冯三把口袋放下,蹲在地上。
“别提了。”他说,“路上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我回来那天,走到三十里铺那边,看见一伙人。”冯三说,“七八个,堵在路口。过路的要给东西,不给就抢。”
“抢什么?”
“抢粮,抢包袱。”冯三说,“我兜里没东西,他们搜了一遍,把我那口袋也拿走了。”
“你亲眼见的?”
“我亲眼见的。”冯三说,“我在跟前。他们拿棍子,有两个拿刀。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个高个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到下巴。”
重八听着。
他心里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比了一比。
“县里要放粮”——李家媳妇听她兄弟说的,她兄弟听他们村的人说的,他们村的人听衙门口的人说的。
“路上有伙人拦路抢东西”——冯三自己走的,他站在跟前看的,连那人脸上的疤什么样都说得出来。
不一样。
这两句话,长得一样,可它们不是一样的东西。
一句是走出来的,一句是传出来的。
“三叔,”徐达忽然开口,“你回来的时候,路上有几个村?”
冯三看了他一眼。
“啥?”
“路上有几个村?”徐达又问,“你走过几个村,村里有人没?”
“走过四五个。”冯三说,“有人。有一个村空了,门都开着,没人。”
“空了?”
“空了。”冯三说,“走的时候我进去看了,锅还在,人没了。”
“他们还抢别的不?”
“看人。”冯三说,“我前头有个挑担的,担子里是米。他们把米倒了,把口袋拿走了。”
“米倒了?”
“倒在土里。”冯三说,“他们不要米,米沉。他们要口袋,要钱。”
“那挑担的呢?”
“跪下了。”冯三说,“跪在地上求。他们踹了他一脚,走了。”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冯三说,“我在后头十来步,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走的时候,那人还跪在那儿,用手往土里扒米。”
没人说话。
徐达从村口站起来,往村外走了一段。
重八跟过去。
“你看啥?”
“看路。”徐达说。
路上的土松了,开春化冻,一脚一个印。徐达蹲下去看那些印子。
“有几个往外走的。”他说,“有回来的没有?”
他顺着路看了一段。
“回来的少。”
“少多少?”
“不知道。”徐达说,“可少。”
重八站在化冻的土路上,看着那些印子。
走出去的多,走回来的少。
这句话他没有往外说。
徐达低下头,没再说。
重八站在旁边,把这两个问题记下了——徐达问的是“你走过几个村”,问的是他自己走过的路。
问亲眼见过的人,要问他走过的那一段,不能问别人那一段。
※
重八又去了一趟陈老爹家。
陈老爹坐在院里晒太阳。他年轻时给人家当过伙计,走过几趟府城,是村里见过世面的老人。
重八把那句话说了:县里要放粮。
“你听谁说的?”
“追了五张嘴,没追到底。”
陈老爹笑了。
“你倒会追。”他说,“村里人听见这话,头一件事是高兴,第二件事是告诉别人。没人追。”
“陈爷爷,真要放粮,这消息该从哪条路上来?”
陈老爹想了想。
“我年轻时见过一回放粮。”他说,“那年也是旱。放粮不是一句话——它有路子。”
“什么路子?”
“县里行文到乡,乡里差人送到里上,里长敲锣,在村口贴告示。”陈老爹伸着手比划,“告示上写着:哪天放,放多少,什么人能领,在哪儿领。写得明明白白。”
“那得几天?”
“县到乡一天,乡到里一天,里到村敲锣——三四天。”
“要是不敲锣呢?”
“不敲锣就是没有。”陈老爹说,“放粮是要人去领的。不敲锣,谁知道去领?官家要放粮,巴不得人人都知道,怎么会不敲锣。”
重八把这几样记下了:告示、锣、日子、地方。
如今村里一样也没有——没有告示,没有锣,里长也没说过一句。
只有一句“人家都这么说”。
“陈爷爷,官仓在哪儿?”
“城里。”陈老爹说,“乡里没有。”
“那咱们村的人去领,得走多远?”
“走一天。”陈老爹说,“来回两天。”
重八停住了。
来回两天。
路上有拦路的。
走两天路,去领一个“听说”的粮;万一没有,回来的时候,家里的粮也吃光了。
“陈爷爷,那要是真放粮,值得去吗?”
“真放粮,值得。”陈老爹说,“走两天路,领回来的粮能吃一个月。”
“假放粮呢?”
“假放粮,你走两天路,回来两手空空,还把家里的粮吃光了。”陈老爹说,“所以你得等——等告示。告示不来,就别动。”
等告示。
重八把这四个字记下了。
※
那天下午,重八去了宋寡妇家。
宋寡妇在灶间。灶台上摆着一个小布口袋,口袋里是树皮粉,剩一小把。
“婶子。”重八站在门口。
“来了。”
“婶子,那个放粮的事——”
“我等着呢。”宋寡妇说。
她的声音很平淡。
“汤和说的,里长在登记名字。”她说,“我昨儿个一天没煮,前儿个也省了一顿。省下来,等着领粮。领了粮就能撑到麦收。”
重八站在门口,喉咙发紧。
“婶子,”他说,“那话没问清楚。”
“没问清楚?”
“是我没问清楚。”重八说,“那是李家媳妇听她兄弟说的,她兄弟听他们村的人说的……隔了五张嘴。没人见过。”
灶间里静了一会儿。
宋寡妇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脸黄得吓人,眼窝陷进去,颧骨支出来。
“那是不放粮了?”
“我不知道放不放。”重八说,“我只知道——现在没人见过。”
宋寡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那个小布口袋拿起来,解开口袋上的绳。
“我也不怪你们。”她说,“你们也是听说的。”
“婶子——”
“我不怪你们。”她又说了一遍,“要怪我怪自己——我听见这句话,心里就先信了。”
她舀了一小撮粉,倒进锅里。
“人饿了,听见有粮,就信。”她说,“这个不怪你们。”
重八站在门口,站着不动。
二丫从里屋出来,倚在门框上。她的脸也是黄的,肚子却鼓着——树皮粉吃多了,胀。
“哥,”二丫说,“今天有粮领吗?”
重八答不上来。
他转身跑回家,从锅里舀了一碗野菜糊糊——家里那天的糊糊,娘煮的,掺了一小撮树皮粉——端着往宋寡妇家跑。
跑回去的时候,糊糊洒了小半碗。
他把碗递过去。
宋寡妇没接。
“端回去。”
“婶子,你吃。”
“端回去。”宋寡妇说,“你家三口,你家也不够。你端来这一碗,你家就少一碗。”
“我家今天多煮了。”
“你娘多添了一瓢水,是不是?”宋寡妇说,“糊弄谁。”
重八端着碗站在那儿。
“婶子,”他说,“你先吃这一碗。明天我再去问,问清楚了来告诉你。”
宋寡妇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把碗接过去了。
她端着碗,没先喝。她把碗递给二丫。
“你喝。”
二丫喝了两口,递给她娘。宋寡妇喝了两口,又递回去。
母女俩把那一碗分着喝了。
喝完了,宋寡妇把碗还给重八。
“明天你问清楚了来。”她说,“问不清楚也来——来了我就知道还是没信。”
※
那天晚上,汤和一个人去了宋寡妇家。
他没说话,进门就挑起水桶。
宋寡妇家的水缸空了一半。汤和挑着桶去井台,挑了两趟,把缸挑满了。
挑完了,他又去坡上拾了一捆柴,搁在宋寡妇家灶间门口。
放柴的时候,宋寡妇出来了。
“娃。”
汤和没抬头。
“柴搁这儿了。”
“你搁柴做啥?”
汤和不说话。
“我不是要你们还。”宋寡妇说。
“不是还。”
“那是啥?”
“不知道。”汤和说,“我就是想着,我说错了话,我得做点啥。”
宋寡妇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做啥也变不出粮来。”
“我知道。”
“那你做啥?”
汤和把柴往门口推了推,推整齐。
“我也不知道。”他说,“可我不能光站着。”
汤和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
“婶子,明天我再去问。问清楚了来告诉你。问不清楚我也来。”
宋寡妇点了点头。
※
那天夜里,重八在板上添了一笔。
他没有先添“放粮”的事。他添的是另外几行:
问消息三句: 一、谁说的? 二、他亲眼见的,还是听人说的? 三、隔了几手?
问不清的,不传。
添完了,他把炭条搁下,看着那几行字。
爹躺在炕上,隔着门帘听他说了白天的事。
“重八。”
“哎。”
“你这三句,是从哪儿想出来的?”
“想的。”重八说,“上回那个逃荒的老汉,我问他南边有没有粮,他说听说的。我又问他路上见过死人没,他说见过,还说了在哪儿见的、什么样子。”
“不一样的。”爹说。
“不一样。他说‘路上见过’的时候,说的是他走过的那段路;他说‘南边有粮’的时候,说的是别人说的。我就想——以后凡是听见一句话,先问这三句。”
炕上静了一会儿。
“你想得对。”爹说。
“那村里人咋办?他们不问。”
“他们不问。”爹说。
“那他们听错了怎么办?”
“听错了就听错了。”爹说,“娃,你记住一句话:村里人传闲话,多半不是为了真假。”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有个盼头。”爹说,“日子太苦了,苦得没边。这时候来一句话——放粮了,南边有粮了——这句话不管真的假的,人听了心里松快一点。松快一点,今天就熬得过去。”
重八蹲在炕边。
“那我这三句,不是断了人家的盼头?”
“是断了。”爹说,“也救了人。”
“救谁?”
“救等你这句话办事的人。”爹说,“有人听了‘放粮’就不煮饭了,等着。等着等着,就饿死了。你那三句,救的是这个人。”
重八没说话。
“可你也别拿这三句到处堵人。”爹又说,“人家说着玩,你非要问‘谁说的、隔了几手’,人嫌你讨厌。”
“那我问谁?”
“问你自己。”爹说,“你先问清楚,再决定动不动。别人爱传,随他们传。”
重八把这句话记下了。
先问清楚,再决定动不动。
灶间里,娘在纺线。她隔着门帘听见了父子俩的话。
“娃,”娘说,“你不传,人家问你,你说啥?”
“说不知道。”
“人家说你傻。”娘说,“人家说:全村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那就让他们说。”
“你能受得住?”
重八想了想。
“受得住。”
“受得住就好。”娘说,“你要是受不住,传上两句,传错了,又得有人饿肚子。”
纺车嗡嗡响。
“你那三句,”娘又说,“自己记着就成,别拿去到处问人。你要是见人就问‘谁说的、隔了几手’,往后没人跟你说话了。”
“那我问谁?”
“问要紧的人。”娘说,“问那些听了这话要办事的人。别人爱传不传,你管不着。”
※
三月初三,里长真的在登记名字了。
里长拄着拐,坐在村口大槐树底下,膝上摊着一个本子。村里人一家一家过去,报名字,里长在本子上写。
重八站在人堆外头看。
轮到朱家,娘报了“朱世珍”,里长写了。
“里长,”重八问,“这是领粮的名册?”
里长抬起头。
“不是。”
“那是什么?”
“去集上粜粮的。”里长说,“登记谁家要去。”
“粜粮要登记?”
“路上不太平。”里长说,“前儿个冯三回来说,三十里铺那边有人拦路。登记了,去集上的人凑一拨,一起走,一起回。”
重八站在那儿。
开仓放粮——没有这回事,至少里长这儿没有。
登记——是真的,可登记的跟放粮一点关系也没有。
两件事在村里传着传着,就被人捏成了一件。
“里长,”他又问,“那到底放不放粮?”
旁边有人抢着问:
“里长,外头都说要放粮——”
“谁说的?”
“都这么说。”
里长抬起头,扫了一圈。
“我这个本子上,”他把本子举起来,“写的只有去集上的名字。放粮的事,上头没行文下来,我这儿就一个字也没有。”
“那要是放了呢?”
“放了就敲锣。”里长说,“不敲锣,就是没有。”
里长把本子合上。
“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我要是知道,我先领。”
里长拄着拐走了。
重八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群登记的人。
他心里过了一遍:
“里长在登记”——这是真的,他自己看见了。
“登记的是去集上粜粮的”——这是里长说的,里长自己登记的。
“要放粮”——不知道是谁说的,追到第五张嘴还没追到底。
三句话搅在一块儿,在村里走了三天,走成了一个消息。
他想:这三天里,村里有多少人因为这句话,少煮了一顿饭?
宋寡妇家省了两顿。
也许还有别人家。
他不知道有多少。
他只知道:一句话从一张嘴走到另一张嘴,走到后来,谁也不知道它原来长什么样。
那天夜里,他在板上添了最后一行:
三月初三,里长登记的是去集上的名册。放粮的话追了五张嘴,没追到底。 宋婶子家为了等粮,省了两顿。
添完了,他把炭条搁下。
窗外有风。三月的风不一样了——不再是割人的,是暖的,带着一点土腥味。
地要开了。
春耕要来了。
爹的腰还蹲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