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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药钱

二月初十,爹的腰倒了。

那天早上爹要挑水。他弯腰去提桶,提了一下没提起来,手撑在缸沿上,脸一下子白了。

“爹?”

“没事。”

他直起腰,直了一半,卡住了。就那么弯着站在灶间,两只手撑着膝盖,站了很久。

娘过来把他扶到炕上。

爹躺下去的时候,牙齿咬得咯吱响。

“去叫陈家婶子来看看。”娘说。

陈家婶子来了。她是村里会接生、会看小孩惊风的老婆子,看了爹的腰,伸手按了两下,爹“嘶”了一声。

“腰肌伤着了。”她说,“老病根。去年秋里歇了两个月好了些,这回是真犯了。”

“咋治?”

“贴膏药。”陈家婶子说,“要是不贴,躺半个月也能缓。可他躺半个月,你家地谁种?”

娘没说话。

“膏药多少钱一贴?”重八问。

“看什么膏药。”陈家婶子说,“走方郎中挑担子来的那种,十几文一贴。集上药铺的好些,贵些。”

“要几贴?”

“他这个腰——”陈家婶子看了爹一眼,“十贴八贴的。贴三贴能止疼,贴不够,过些日子还得犯。”

重八在心里算了一遍。

十几文一贴,十贴——一百多文。

一百多文。

他家里的钱,是一个一个鸡蛋换出来的。

※

那天晚上,娘把家里的东西盘了一遍。

盘的东西不多。

灶台上那个盐罐:盐还剩小半罐,按周配的,能吃一个多月。

房梁上挂着两个袋子:一个是碎米袋,空了;一个是猪草袋,也空了。

灶间墙角三块板:那是账,不是钱。

灶膛边一个小陶罐:钱罐。罐口用布塞着,娘把布拔出来,往炕上一倒——

二十三个铜钱,滚在炕席上。

“就这些?”重八问。

“就这些。”娘说,“去年秋后卖猪草攒的,攒了半年。”

“二十三个。”

“你爹还说攒到三十个,去集上扯二尺布,给你缝件褂子。”娘把钱一个个捡回罐里,“如今扯不成了。”

重八看着那个陶罐。

二十三个钱。一贴膏药十几文。

两贴。

爹要十贴。

“还有别的能换钱的没?”他问。

娘想了很久。

“鸡蛋。”娘说,“攒了十七个。”

“还有呢?”

“线。”娘说,“我纺的两束。”

“线能卖?”

“能。”娘说,“货郎收。一束线,纺半个月,能卖几个钱。”

“几个?”

“不知道。”娘说,“上回卖是去年秋天,一束卖了八个钱。”

重八在心里加了一遍:二十三个钱,加两束线十六个钱,加十七个鸡蛋——

鸡蛋一个多少钱?他不知道。他没卖过鸡蛋。

“娘,蛋留着换盐的。”

“我知道。”娘说。

“盐没了,菜就没味,吃不下。”

“我知道。”娘又说了一遍。

娘坐在炕沿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放着。

“先卖线。”娘说,“线卖了,凑上看病的钱。蛋——先卖一半。”

“一半是多少?”

“九个。”

“留八个?”

“留八个换盐。”

重八没说话。

他心里过了一遍这个账:线两束,能卖十六个钱?不一定,得看货郎给多少。鸡蛋九个,一个三文,二十七个钱。

加起来,加上罐里那二十三个,也就六十上下。

六十个钱,五贴膏药。

爹要十贴。

※

二月十一,货郎来了。

货郎挑一副担子,一头是盐、针线、火镰、糖块,一头是收来的破布、头发、鸡毛、鸡蛋。一进村就喊:

“换针换线嘞——收鸡蛋嘞——”

村里人围上去。

娘把两束线拿出来。线是纺了半个月的,白生生的,绕成一束一束。

货郎拿在手里掂了掂,对着日头看。

“八个钱一束。”

“去年秋天八个,今年也是八个?”娘说。

“今年线多。”货郎说,“家家都在纺。我收了一挑子,回去卖不动。”

娘没说话。

“七个。”

“八个。”

“七个。多一个我也不要。”货郎把线往筐里一放,“你不卖我走,前头那家还有两束。”

娘把手伸出去了。

重八站在旁边看着。纺了半个月的两束线,绕得整整齐齐,换了十四个钱。

十四个钱,一贴膏药还差两文。

然后是鸡蛋。

娘把九个鸡蛋拿出来,用布包着,一个一个数进货郎的筐里。

“一个三文。”

“集上四文。”重八说。

货郎看了他一眼。

“集上四文,你去集上卖。”

“集上十里路。”

“那你走十里路。”货郎把筐往上提了提,“我把盐挑到你家门口,你还要跟我讲集上的价?我这一趟挑来,路上走半天,收了蛋回去还得走半天。蛋碰破了算我的。你算算这两趟脚力值几文。”

重八算不出来。

他知道货郎说的是实情:脚力和风险都在价里。这个钱他省不掉——除非他自己挑着担子走那十里。

“三文。”娘说,“九个,二十七文。”

货郎数出二十七个钱,递过来。

“盐呢?”

“盐涨了。”货郎说,“涨了两成。”

“去年九个蛋能换多少盐?”

“去年去年。”货郎说,“你拿这二十七文去买,买不回去年那些盐。反正涨了。”

货郎挑起担子走了,一路喊:“换针换线嘞——收鸡蛋嘞——”

重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心里过了一遍:线卖了,蛋卖了,换回来四十一个钱。可盐涨了两成,这四十一个钱里,本来有一部分是变回盐的。

卖出去的东西便宜,买回来的东西贵。

这个差价,他头一回看得这么清楚。

※

走方郎中是二月十二来的。

他挑一副担子,一头是药箱,一头是铺盖,住在土地庙里——庙墙塌了半边,他把那半边挡了挡,在里头铺了草。

村里人听说来了郎中,一圈一圈往土地庙去。

重八跟着娘去了。

郎中四十来岁,黑瘦,手指头长。他让爹趴着,在腰上按了一路,按到一处,爹猛地一颤。

“这儿?”

“这儿。”

“老伤。”郎中说,“多久了?”

“十来年了。”爹说。

“怎么伤的?”

爹没答。

郎中也没追问。他打开药箱,取出一叠黑乎乎的膏药,摊开一贴给重八看。

“这个,一贴十二文。”

“能治根不?”

“治不了根。”郎中说,“止痛,活血。贴十贴,能管一年半载。贴三贴,止眼前的疼。”

“那就十贴。”

郎中看了他一眼。

“你带了多少?”

重八把手里那个布包打开——钱、线、蛋换来的钱,一共六十六文。

郎中数了数。

“四贴。”他说,“我先给你四贴。贴完了你要是还能凑,再来。”

“四贴够不够?”

“不夠。”郎中说,“可我只能给你四贴。你要是嫌少,我给你开个方子,你自己去集上抓药——抓药更贵。”

重八没说话。

六十四文——罐里二十三个,线十四文,蛋二十七文。他把布包里的钱倒在炕桌上,一枚一枚推过去。

郎中数出四十八文,收了。剩十六文,推回来。

“一天一贴,贴四天。”郎中说,“贴的时候用火烤软了再贴,贴上去拿热手捂一会儿。”

“记住了。”

“还有一样。”郎中说,“光贴不行。他这个腰,往后不能抬重东西。抬一次,前头的全白贴。”

重八点了点头。

庙里还等着几个人。

孙家媳妇抱着个娃,娃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脸红。郎中听了听胸口,说是寒咳,称了一包药面。

“多少钱?”

“二十文。”

孙家媳妇的脸白了。她把身上的钱摸出来数,数了半天,十四个。

“先给十四个。”郎中说,“剩下的你记着,我下回来再收。”

“下回什么时候?”

“说不准。”

坡上那个老婆婆是来看腿的。她腿肿,一按一个坑,坑半天弹不回来。郎中看了看,摇头。

“这个我治不了。”他说,“是饿肿的。”

“饿肿的?”

“吃上粮,腿自己就消了。”

“吃上粮就好了?”

“吃上粮就好了。”

老婆婆“哦”了一声,拄着棍走了。

重八站在旁边听着。

等人都散了,他跟郎中说了一句:

“先生,我给你干活吧。挑水、劈柴、跑腿,什么都行。你少收我几文。”

郎中看了他一眼。

“我挑着担子走村。”他说,“今天在这儿,明天在二十里外。你给我干活,我带不走。”

“那我跟着你走。”

“你跟着我走,你家谁管?”

重八答不上来。

郎中把药箱盖上,扣好搭扣。

“回去吧。”他说,“我也不要你跟。下回我来,你爹这腰要还不好,我再给看一趟。”

“下回什么时候?”

“说不准。”郎中说,“兴许麦收前后。”

他把四贴膏药抱在怀里,往家走。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土地庙。

庙门口蹲着几个人,等着让郎中看。有一个是坡上那个老婆婆,有一个是孙家媳妇。

他忽然想到:村里这么多人有病,郎中来一趟,能看的不过十几个。看完了,他挑着担子走了,下一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

膏药是当天晚上贴的。

娘把膏药在灶火上烤软,揭了油纸,往爹腰上贴。贴上去的时候,爹“嘶”了一声,然后说:“热。”

“热就对了。”娘说,“热是活血。”

重八蹲在炕边看着。

黑乎乎一贴膏药,巴掌大,贴在腰上,边上翘起来,娘用手按了按。

爹趴着,脸埋在枕头里。

“松快点没?”

“不知道。”爹说,“刚贴。”

※

土方是坡上那个老婆婆给的。

第二天她来了一趟,手里拎着两块瓦片。

“烧热了熨。”她说,“瓦片放灶里烧,烧红了拿出来,拿布包三层,隔着衣裳熨腰。一天熨两回,一回半个时辰。”

“管用?”

“我老头子活着的时候,腰也疼。”老婆婆说,“熨了松快。治不治根我不知道,反正他活着的时候一直熨。”

重八接过那两块瓦片。

他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想分开试。

今天只熨,不贴;明天只贴,不熨。这样就能看出来哪个管用。

可他做不了。

爹只有一个,腰只有一处疼。他不能把爹的腰分成两半——一半贴膏药,一半不贴。

他跟徐达说过这个想法。

徐达蹲在地上,想了很久。

“分不了。”徐达说。

“我知道分不了。”

“那你怎么知道哪个管用?”

“不知道。”重八说,“两样一起用,到底哪个管了用,说不清。”

徐达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要是找两个人,一样的腰疼,一个贴一个不贴——”

“村里没有一样的腰疼。”重八说。

“那就不知道。”

“那就不知道。”

重八蹲在坡上,把这个“不知道”记在心里。

他知道有一种法子能试出来:找两个一样的人,一个用一个不用,比一比。

他也知道这个法子眼下用不了:爹就一个,疼就一处,等不得他慢慢试。

四贴膏药,一天一贴,四天就贴完了。

土方不花钱,瓦片是现成的,烧一烧就能用。

那就两样一起上。

※

第一天,只熨。

膏药留到第二天才贴——不是重八要分开试,是那天娘去井台挑水,回来晚了,没顾上烤膏药。

那天晚上,重八烧了两块瓦,包了三层布,给爹熨腰。

瓦片热得烫手,隔着三层布和一层棉袄,熨到腰上,爹哼了一声。

“烫不?”

“不烫。”爹说,“热乎。”

熨了半个时辰,瓦片凉了,重八拿去再烧。

熨完了,爹翻了个身。

“松快些。”爹说。

“就熨就松快了?”

“松快些。”爹说,“能翻身了。”

第二天,贴了膏药,也熨了。

第三天,也是两样一起。

第四天,四贴膏药贴完了。

爹能坐起来了。第五天,他能下炕,扶着墙走两步。走到院子里,晒了半个时辰太阳,走回来。

“好多了?”娘问。

“好多了。”

“能弯腰不?”

爹试着弯了弯,弯到一半停住了。

“弯不下去。”他说,“蹲不下。”

那天下午,爹坐在院里的矮凳上,忽然说了一句:

“我这腰不争气。”

“爹——”

“去年秋里歇了两个月,我以为好了。”爹说,“腊月里我还磨犁。磨的时候我就知道要犯——弯着腰磨了三天,第三天站起来,腰就僵了。我没说。”

“为啥不说?”

“说了你能咋办?”爹说,“说了就不磨了?不磨,开春使什么犁。”

重八没说话。

“我这腰要是早十年治——”

爹忽然停住了。

早十年,重八还没生。

“没啥。”爹说,“早十年也没钱治。”

重八站在旁边看着。

爹能走了,可爹蹲不下。蹲不下,就挑不了水桶,弯不了腰插秧,也翻不了地。

四贴膏药,止了疼。

腰还是那个腰。

※

二月十六,重八问了爹一句话。

“爹,你这腰是怎么伤的?”

那天爹坐在院里的矮凳上晒太阳,腰上还贴着最后一贴膏药的黑印子。

爹没马上答。

他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看着院子里的地。

“抬土抬的。”他说。

“抬什么土?”

“河堤。”爹说,“修河堤。”

“什么时候?”

“我十七八那年。”爹说,“上头要修河,各村出人。一个村出三十个,管饭,不给钱。”

“你去了?”

“去了。”爹说,“我那会儿比你大哥还壮。抬土,一天抬几百趟。筐是柳条编的,装满土百十斤,两个人抬一副。”

“抬了多久?”

“一个多月。”爹说。

“那腰呢?”

“有一天抬得快了,脚下一滑。”爹说,“筐没撒手,人扭了一下。当时疼得站不住,蹲了半个时辰,站起来接着抬。”

“为啥不歇?”

“歇了就没人抬。”爹说,“一个村三十个人,少一个,那三十个人就多抬。我歇一天,别人替我抬一天。谁替?”

重八没说话。

“抬到月底,回来的路上就直不起腰了。”爹说,“到家躺了三天,躺完了接着下地。这腰就这么落下了。”

“那给你看伤了没?”

“看什么伤。”爹说,“没膏药,没郎中。躺三天就算治了。”

重八蹲在爹旁边。

他心里过了一遍:爹十七八岁,去修河堤抬土一个多月,扭了腰,没治,落下病根。

如今爹三十多,腰倒了。

十来年前的伤,如今找上门来。

“爹,修河堤是官家的事?”

“是。”

“那官家管不管你们吃饭?”

“管饭。”爹说,“一天两顿,稀的。”

“治伤呢?”

“不治。”

爹说完,闭着眼睛晒太阳。

重八蹲在那儿,晒着同一片太阳。

他想起土地庙那个郎中,一贴膏药十二文,挑着担子来一趟,看十几个病人,看完就走。

他也想起陈家婶子说的话:他不贴,躺半个月也能缓;可躺半个月,地谁种。

这两句话碰在一起,就是爹的处境:治得起四贴,治不起十贴;治得起药,治不起躺半个月。

※

那天夜里,重八在板上添了一笔:

二月十二,爹的腰。四贴膏药,四十八文。两束线,九个鸡蛋。 土方:烧瓦熨腰。跟膏药一起用,分不清哪个管了用。 爹的腰是十七八岁修河堤抬土落下的。

添完了,他把炭条搁下。

娘在灶间,把最后那点线收起来——两束都卖了,纺车空了。

“娘,”重八说,“线卖了,你还能纺。”

“还能纺。”娘说,“纺了再卖。”

“卖了还不够。”

“不够就不够。”娘说,“四贴是四贴。”

灶间里静了一会儿。

娘忽然说了一句:

“你爹这腰,开春下不了田。”

重八没接话。

“三亩五分地,翻地靠谁?”娘说,“往年这时候,他已经在磨犁了。”

重八看着灶间墙角靠着的犁。

犁头磨好了,刃口亮着——那是腊月里爹磨的。磨完了,爹直起腰捶了两下,说“今年这犁快”。

如今犁靠在墙角,刃口上落了灰。

二月里,家里的活一样也没少。

挑水:一天两担,井台到家两百步,重八一天挑四趟。

打柴:柴垛见底了,他上山拾,一天半捆。爹往年一天一捆,他半捆——两天顶爹一天。

拾粪:沿路拾,一天一小筐,倒在粪堆上。开春要挑进地里:三亩五分,一亩二十挑,就是六十挑。往年这六十挑是爹挑的,爹挑五天。重八挑,得挑十天。

修农具:犁磨好了,镰磨好了,锄头柄削光滑了——都是腊月里爹做的。爹弯着腰,一天磨一样,磨了半个月。腰就是那时候磨犯的。

如今这些活做完了,剩下的活没完:开春送粪、翻地、下秧。

往年这时候,爹已经在院里试着扶犁了。他把犁扶起来,娘在前头牵着,走两趟,试试犁头深浅。

今年院里没人试犁。

“我翻。”重八说。

“你翻不动。”娘说,“一亩地翻一天,你翻三亩五分,翻四天。翻完了你起不来。”

“那慢慢翻。”

“地不等人。”娘说,“头场雨下来就得下秧。雨不等人。”

重八没再说话。

他蹲在墙角,看着那三块板。

板上记着:正月十二缸空,正月廿三树剥尽,二月初三娃埋了,二月十二爹的腰。

一笔一笔,都是支出。

进项那一栏,从去年秋后到现在,空了四个月。

他从前听娘说过一句话:账能算出省来,算不出挣来。

那时候他不服气。他觉得自己能想出法子。

如今他看着板上那四个月的空白,第一次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省,是从已有的东西里往外抠——抠盐、抠灯油、抠鞋底。抠到没得抠了,就只剩下一个字:挣。

挣什么?

线卖了,蛋卖了,罐里的钱花完了。

地里的粮要等五月。

他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往鸡窝那边看了一眼。

鸡窝在灶间梁底下,铺着干草。母鸡卧着,脑袋埋在翅膀里。

他走过去,把手伸进鸡窝摸了摸。

一个蛋。温的。

他把蛋捧在手心里。

一个蛋三个钱,一天一个,一个月就是九十个钱。九十个钱,七贴膏药。

可这九十个钱要拿去换盐。

盐不换,菜没味,吃不下;吃不下的日子,野菜也就咽不下去了。

他坐回灶间,想了很久,想不出一样能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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