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半碗稀粥
正月廿七,那一家三口还在土地庙。
男的脚烂了,走不了。他媳妇二十来岁,瘦得脱了形。娃三四岁,发烧,说胡话。
庙墙塌了半边。他们把塌下来的土坯往里垒,垒了一堵矮墙挡风。庙里铺着那卷被,娃躺在被上,男人靠着墙坐,妇人在门口烧那口铁锅。
锅里有水,没别的东西。
重八去看过一趟。
“大嫂,你们有吃的没?”
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摇头。
“昨天剩的半碗,给娃喝了。”
“柴呢?”
“捡的。”妇人说,“庙后头有枯枝。”
重八没再多问。他回家跟娘说了。
娘正在纺线。纺车停了一下,又转起来。
“你想咋办?”
“按户轮。”重八说,“一家一天,送一顿。”
“几户?”
“二十来户。”
娘的手停了。
“二十来户,轮一圈二十天。”娘说,“二十天以后呢?”
“二十天以后——”重八答不上来。
“二十天以后,他自己能走了就走。”娘说,“走不了,就还是这么轮。轮到哪天算哪天。”
娘说完,接着摇纺车。
重八站在那儿。
“娘,那还轮不轮?”
“轮。”娘说,“今天轮咱家。”
重八没急着走。他先去了一趟里长家。
里长坐在院子里编筐。听他说完了,手上的柳条没停。
“按户轮?”
“一家一天。”
“哪家先,哪家后?”
“我排号。”重八说,“跟牛日一样,一号先,二十几号后。”
里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排的号,人家认?”
“我去一家一家问。”
“问了不应的呢?”
“不应的就跳过。”
里长低下头,接着编筐。
“你们要轮,我不管。”他说,“轮不下去,别来找我。”
“里长,那要是轮到一半,他们走了呢?”
“走了更好。”里长说。
重八出了院门,回家拿炭条,在板上写号。
一号是他家,二号汤家。写到一半他停住了。
牛日的号他只记得几个:他家一号,周德兴家十一号,赵家十九号,汤家二十二号。中间的号他不全知道。
他写了十几个,剩下的空着,打算挨家问的时候补上。
板上的号歪歪扭扭,一个挨着一个。
※
那天中午,娘煮了一锅稀粥。
水多米少——米是徐达家给的那把,娘舍不得一次用完,抓了一撮,煮成两碗稀的。
娘盛了一碗,用布包着碗底,让重八端过去。
“烫,慢慢走。”
重八端着那碗粥往土地庙去。走到半路,手心烫得受不了,他把碗换了个手,接着走。
到了庙里,妇人接过去。
娃喝了两口,不喝了,头歪在一边。
剩下的,男人喝了。他喝完了,把碗底那点米粒刮进嘴里。
“谢谢。”
“不用谢。”重八说,“明天是汤家送。”
男人抬起头。
“明天还有?”
“按户轮。”重八说,“一家一天。”
男人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上裹着破布,布上渗着黄水。
※
轮饭的头三天,是顺的。
第一天朱家。
第二天汤和家。汤和送的是两块红薯干加半碗热水,他自己端去的,端回来的时候跟重八说:“那娃脸白得跟纸一样。”
第三天徐达家和周德兴家。徐达娘给了一小把米。周德兴送的是干菜,送完了回来,脸拉得老长。
“我家剩的不多。”周德兴说。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排我家?”
“排了,你不是送了?”汤和说。
周德兴瞪了他一眼。
“我要是不送呢?”
“那明天就没人送。”
周德兴不说话了。
汤和天天跟着去。他不轮到自家也去,去了就在庙门口站着,看一会儿,回来跟重八说那娃怎么样了。
“今天娃睁眼了。”
“今天娃喝了两口。”
“今天娃又闭着眼。”
徐达去过两回。回来他不说娃,说的是别的。
“庙里的柴快烧完了。”
“锅里没水。”
“他脚上那块布,三天没换了。”
轮到赵家那天,是赵大自己送的。
赵大家排十九号,是最后几户里的一户。他送的是半瓢红薯干——他家最穷,这是从缸底刮出来的。
送完了,他站在庙门口没走。
“记着。”赵大对重八说。
“记着什么?”
“记着我给了半瓢。”赵大说,“不是要他们还。是我得让人知道,我家也往外给过东西。”
“为啥要人知道?”
赵大看了他一眼。
“去年我家丢米,全村都说是赵大偷的。”他说,“我是穷,不是贼。我穷,可我给东西的时候不落人后。这个得有人记着。”
重八在板上添了一笔:赵家,半瓢红薯干。
第四天,出了问题。
轮到冯三家。冯三送了一碗东西过去——重八后头听说的,那是一碗刷锅水。
孙家媳妇在井台上说的:“我看见了。稀得能照见人,上头漂两根菜筋。”
“冯三家也断粮了。”有人说。
“断粮也不能送刷锅水。”刘二嫂说,“送刷锅水,不如不送。”
第五天,轮到吴家。
吴大田不送。
那天中午,重八去了一趟吴家院门口。吴大田靠在门框上,听他说完了,摇头。
“我不送。”
“吴叔,轮到您家了。”
“轮到我家我也没粮。”吴大田说,“我家的粮比你们家多不了多少。你们爱轮你们轮,别轮到我头上。”
“就一天。”
“一天也是粮。”吴大田说,“我家的粮是我家一年省出来的。我凭什么给外乡人?”
“那柴呢?”重八问。
吴大田愣了一下。
“什么柴?”
重八没说。他昨天去庙里的时候,看见庙后头堆着几根柴,柴的样子不像枯枝——是劈过的柴,断口是新的。
他没声张,转身走了。
第五天,那一家三口没吃上东西。
第六天,妇人挨家去讨。
她抱着娃,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
第一家的门开着。她站在门口,低着头说了两句。那家的媳妇出来,给了一块干菜。
第二家门关着。她敲门,敲了三下,里头没声。又敲三下,里头有个男人喊了一句:“走吧走吧,我家没粮。”
她退开。
第三家的狗是先闻见人再叫的。狗从院子里蹿出来,隔着篱笆冲她吠,前爪搭在篱笆上。
狗叫得很凶。妇人抱着娃往后退,退到路口,蹲下来,把娃的脸按在怀里。
娃在她怀里哼了一声。
第四家是宋寡妇家。宋寡妇开的门。她自己家断粮,可她转身进了灶间,摸出一个东西——半个窝头,硬的,不知道存了几天。
她把半个窝头递出去。
“我没有多的。”宋寡妇说。
妇人接过去,掰了一半,把另一半递回来。
“我吃不了这么多。”
宋寡妇没接。
“你抱着娃,你吃。”
重八在坡上看见了。
他站在坡上,没下去。
他后来跟汤和说了这事。汤和跳起来就要去找放狗的那家。
“你找人家干什么?”周德兴问。
“放狗咬人!”
“狗咬着了没有?”
“没有。”
“没咬着,你找人家说什么?”周德兴说,“人家不放狗,天天有人上门讨,他家给不给?”
汤和站在那儿,拳头攥着,攥了半天,松开了。
“那也不能放狗。”
“我也没说能放狗。”周德兴说。
两个人不说话了。
徐达蹲在一边,开口说了一句:
“她娃又烧了。”
没人接话。
※
第七天,柴的事出来了。
吴大田在井台上骂,说自家柴垛上少了三捆柴——不是三根,是三捆。
一捆是半天的柴。
井台上的人一听三捆,脸色都变了。
“外乡人偷的。”有人说。
“庙后头有柴。”另一个说,“我前天就看见了。”
“走,去看看。”
一群人往土地庙去。重八跟在后头。汤和走在最前头,脸涨得通红。
到了庙里,吴大田一把掀开那堆柴。
柴底下压着枯枝,上头是三捆劈好的柴,断口白茬,新劈的。
“这就是我家的。”吴大田说,“我劈的柴,我认得。”
男人靠着墙坐着,没起来。他的脚搁在草上,脚上那块破布又渗了黄水。
“是我拿的。”他说。
“你凭什么拿我家的柴?”
“我娃冷。”
“你娃冷你就偷?”
男人低着头。
“我不是偷。”他说,“我拿了,我记着。等我脚好了,我给你干活还。”
“你脚好了?”吴大田说,“你脚好了你早走了,谁见得着你干活?”
男人不说话了。
汤和在旁边忍不住了:“三捆柴,你至于——”
“至于。”吴大田回头瞪他,“三捆柴是我劈了三天的。”
“那他娃冷!”
“他娃冷,跟我有什么相干?”
重八站在人后头,听着。
他心里过了一遍:
三捆柴。一捆是半天的柴。三捆是吴大田三天的工。
男人脚烂,走不了,更劈不了柴。他能还的,是他脚好以后的工。
脚什么时候好?没人知道。好了以后他还在不在村里?也没人知道。
这就是一笔说不清的账。
重八往前走了一步。
“吴叔。”
吴大田回过头。
“他脚烂,劈不了柴,也挑不了水。”重八说,“可他能坐着干的活。”
“坐着干什么?”
“搓草绳。”重八说,“开春捆柴、捆秧、捆草,都要绳。他坐着能搓。一天搓两丈,三捆柴——您说值多少天?”
吴大田看着他。
“三捆柴,我劈三天。”
“他搓绳,一天两丈。”重八说,“您说几天,就几天。搓够了,柴就抵了。搓不够,他走的时候给您留句话,往后回不来也就算了——反正您也不差这几丈绳。”
“我要是不要绳呢?”
“那您就把柴拿回去。”重八说,“拿了柴,他今夜没火烧水,娃冻一夜。娃冻死在您家柴垛跟前,村里人怎么议论,您自己掂量。”
井台上安静了。
吴大田的脸一红一白。
他把柴又看了一眼。
“一天两丈。”他说,“搓十天。”
“十天。”
“少一根,我找你。”
“我看着他搓。”重八说。
吴大田扛起柴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回头骂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汤和在旁边看着重八。
“你咋知道他能搓绳?”
“我昨天问他了。”重八说,“他说他家里是搓绳的。”
“你昨天就问了?”
“昨天问的。”
汤和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
绳是当天下午开始搓的。
男人坐在庙门口,腿伸着,脚上那块破布解开了,露出的脚底板烂了一片。他把稻草浸湿,放在腿上搓,搓成一股,再加一股。
搓得很慢。一下午搓了两丈不到。
重八坐在旁边看。
“疼不?”
“脚疼。”男人说,“手不疼。”
“你叫什么?”
“李二。”
“你家是搓绳的?”
“我爹是。”李二说,“我从七岁搓到十六。后来种地了,绳还是搓的。”
“那你咋不早说?”
“说了有啥用?”李二说,“我又没绳卖。”
“你家种的是自家的地?”
“不是。”李二说,“佃的。”
“佃谁的?”
“东边一个姓周的。”李二说,“打下来对半分。”
“对半分?”
“对半。”李二说,“打十石,给他五石。种子我出,牛我借,粪我拾。他出地。”
“那剩下五石够吃?”
“不够。”李二说,“还得缴税。缴完税,剩的吃半年。”
“半年以后呢?”
“借。”李二说,“借了还不上,就接着佃,接着借。借到后来,把娃也搭进去了。”
重八坐在旁边听着。
他心里过了一遍:李二家打的粮比朱家多,人却比朱家饿。因为地不是他的——打十石,先分五石出去。
“那你为啥不种自己的地?”
李二看了他一眼。
“我爷那时候有地。”他说,“后来没了。”
“咋没的?”
“不知道。”李二说,“我爹说是抵债抵出去的。抵给谁,我爹也说不清。”
重八没说话。
他心里过了一遍:李二会搓绳,这是他家里唯一能换东西的本事。可他到了这个村七天,没人问过他会干什么。
一直到偷柴被抓住,才有人知道他会搓绳。
※
二月初二夜里,重八去送最后一顿。
庙里黑着,只有门口一点火。
妇人蹲在火边,往火里添一样东西。重八凑近了看——是半件小褂,娃穿过的。布烧着,冒黑烟,有一股头发似的焦味。
“大嫂,你烧这个做啥?”
妇人没抬头。
“给他带着。”
“带到哪儿?”
妇人没答。
火烧完了那半件小褂,剩一小堆黑灰。妇人用手把灰拢成一堆,捧起来,撒在庙墙根底下。
第二天早上,娃死了。
是李二媳妇抱着出来的。她抱着娃站在庙门口,娃的脸盖着一块布。
村里人围过去。有人伸手摸了摸娃的脸,摇了摇头。
“啥时候没的?”
“半夜。”妇人说,“半夜就不动了。”
妇人没哭出声。她抱着娃站着,眼睛干的。
重八站在人堆外头。
他记得那个娃:光着脚,脚背肿得紫红;喝不下粥,头一歪;前一天还听见他哼了一声。
如今不动了。
村里的老人出面,说要埋。
埋在村外坡上——那是村里埋人的地方,往年死人也埋那儿。没有棺材,凑了一领草席。草席是孙家媳妇拿出来的,她家那领席补过两回。
坑是李二挖的。
他脚烂,跪在地上挖,挖两下歇一下。挖了小半天,挖出一个浅坑。
重八想去接锹,被他媳妇拦住了。
“让他挖。”妇人说。
坑挖好了。李二把娃放进去,放了草席盖着,然后一锹一锹填土。
填完了,他坐在坑边上,两只手撑着地。
他媳妇蹲在旁边,把土用手抹平,抹出一个小堆。
没有碑,没有纸钱。村里有老人念了两句什么,念完了,人就散了。
重八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土堆。
土是新的,颜色比旁边的深。
回到村里,井台上有人问了一句:
“埋了?”
“埋了。”
“没哭?”
“没哭。”跟去的人说,“那媳妇一声没出。”
井台上没人接话。过了一会儿,坡上那个老婆婆说:
“哭不出来。”她说,“哭得出声的时候,还有指望。哭不出了,就是真没了。”
老婆婆挎着她的空筐走了。
※
二月初五,李二两口子走了。
李二的脚烂处结了痂,能慢慢走了。他搓了八天绳,搓了十五丈——差五丈没搓够。
临走那天,他把搓好的绳捆了三捆,送到吴家院门口,搁在门外,没进去。
“差五丈。”他说。
吴大田把绳拿进去了,没说话。
李二媳妇把那口铁锅送给了坡上那个老婆婆。
“婆婆,你烧火用。”
老婆婆不要。
“我要锅做啥,我家没得煮。”
“留着。”妇人说,“开春野菜下来了,你能煮。”
老婆婆接了。
两个人往南走了。走的时候背的还是那卷被,筐空着。
重八送到村口。
“你们往南?”他问。
“往南。”
“南边有粮?”
李二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说,“人家都这么说。”
“那你往哪儿走?”
“走到哪天算哪天。”李二说,“走不动了,就躺下。”
他媳妇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两个人沿着村道往南走。李二一瘸一拐,他媳妇搀着他。
走到村口拐弯的地方,李二的媳妇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不是村,是坡上那个小土堆的方向。
她看了一眼,转回头,接着走。
※
那天晚上,重八在板上添了一笔:
正月廿七,轮饭。二十来户,一家一天。 二月初一,吴家不送。轮饭断了。 二月初三,娃没了。埋在坡上。 二月初五,李二两口走了。差五丈绳。
添完了,他把炭条搁下。
娘在灶间刷锅。
“娘,”他说,“轮饭这个法子,第一天成了,第五天断了。”
“断了。”
“为啥断?”
“因为粮断了。”娘说,“轮饭靠的是二十户人家的粮。二十户人家有十九户自己都不够吃。你那个法子没错,错的是你以为能一直轮下去。”
“那就不轮了?”
“轮一天是一天。”娘把锅扣在灶台上,“娃,你记住一句话:愿意帮,不等于能帮得起。能帮得起一天,不等于帮得起一个月。”
“那帮不帮?”
“帮。”娘说,“能救一个是一个。救不了的,别硬救——硬救,连自己也搭进去。”
重八蹲在墙角。
爹坐在炕沿上,听着。他的腰这两天又疼了,坐着的时候身子往一边歪。
“爹,吴叔是不是心狠?”
爹摇了摇头。
“他不是心狠。”爹说,“他是不舍得。”
“不舍得什么?”
“不舍得他劈了三天的柴。”爹说,“你不知道劈三天柴是什么滋味,你没劈过三捆。你要是自己劈过三捆柴,你就知道他为啥站在井台上骂。”
重八没说话。
“这村里没有坏人。”爹又说,“只有缸里有没有粮。”
※
二月初六,周德兴问了他一句。
“下回再来人呢?”
“再轮。”
“再轮,还有粮吗?”
“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是啥时候?”周德兴说,“李二家走那天,村里没剩几户有粮了。再来八个,你轮什么?”
重八答不上来。
周德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
二月初,坡上该冒野菜了。
雪化了几场,向阳的地方地皮发黑。荠菜冒出来了,一丛一丛,绿的。
可今年坡上的人比去年多。
重八挎着筐上坡的时候,坡上已经有十几个人。有本村的,也有不认得的——不是逃荒路过的大队人马,是零散几家,从别的村子过来的,在坡上蹲着挖。
徐达蹲在他旁边,挖了两铲,直起腰。
“今年挖菜的人比去年多。”徐达说。
“多一倍。”重八说。
“去年这时候,坡上六七个人。”徐达说,“今天十几。”
“坡就那么大。”
“荠菜就那么多。”
两个人蹲着挖。
挖了一阵,徐达又说:
“去年挖一上午能挖半筐。”
“今年呢?”
“今年挖一上午,小半筐。”
重八没说话。他低头挖菜。
铲子插进土里,撬一下,一棵荠菜连根起来。他抖掉泥,扔进筐里。
筐底铺了薄薄一层。
他看着那层菜,心里过了一遍:
去年这个时候,坡上六七个人,一上午半筐。
今年十几个人,一上午小半筐。
人翻了一倍,菜减了一半。
他把铲子往土里一插,接着挖。
坡上到处是人,蹲着的,挪着的,挎着筐往回走的。没人说话。挖菜的人都不说话。
日头升上来,照在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