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榆树皮
正月十七,重八又去了一趟村东头。
老榆树底下站了七八个人。
比三天前多了一倍。有人蹲着刮,有人站着削,有人在树根底下捡掉下来的碎皮。树干上一人高的地方,皮已经剥光了,露出白茬,湿漉漉的,一圈。
有人爬到树上了。
是冯三。他踩在树杈上,拿斧头砍树枝。砍下来的枝子落到地上,底下的人一拥而上,掰下枝子上的皮。
重八站在坡上看。
树在变小。
三天前它还是一棵完整的树,一个人抱不过来的主干,撑着一蓬枝子。如今主干上白了一圈,枝子缺了三根,砍过的地方留下斜茬。
汤和从后头上来,站在他旁边。
“我家还有粮。”汤和说,“我娘说的,撑到二月。”
“嗯。”
“我不剥。”汤和说,“可我看着——”
他不说了。
重八知道他想说什么。
坡下,宋寡妇还在她那半边削。她用镰刀,削得慢,一条一条,削完了再拿小刀刮内侧那层白的。二丫蹲在旁边,把刮下来的皮往筐里拢。
树西边,赵大抡着斧头。斧头横过来,一大片一大片地削,削下来的皮往地上一扔,他媳妇在后面捡。
一样的时间,赵大那边的皮堆得比宋寡妇那边高出一倍。
“赵叔。”重八走过去,“你这么削,树伤得狠。”
赵大的斧头没停。
“我一家四口,缸空了三天。”
“我知道。”
“你知道?”赵大这才看了他一眼,“你缸里有粮的时候,你不知道。”
重八没接话。
赵大把斧头往树干上一砍,砍下一大片皮。
“我不削这么多,我一家饿死。我削多了,树死。”他说,“重八,你来替我选。”
重八答不上来。
※
正月十八上午,出了事。
冯三在树上砍一根粗枝。那根枝子横着伸出去,有碗口粗,上头还有细枝。他把斧头抡圆了砍,砍了七八下,枝子断了。
枝子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塌了孙家媳妇面前那一小堆刚刮下来的皮。
孙家媳妇抬头看了冯三一眼,没说话,蹲下去把自己的皮往边上拢。
宋寡妇那边停了刀。
“枝子不能这么砍。”她说。
“不砍我剥不着上头的。”冯三在树上说。
“你把枝子砍了,树更活不成。”
“树活不活,管我什么事?”冯三说,“我不砍,我今天剥什么?”
“你昨天剥了半筐了。”
“昨天是昨天。”冯三从树上往下看,“宋家嫂子,你的筐也满了两天了。”
宋寡妇的脸白了一下。
“我那半筐,刮了两天。”
“我这一筐,砍了半天。”
树下没人说话。
汤和在坡上站不住了。他往前走了两步。
“你——”
徐达伸手把他拽住了。
徐达的手劲不大,可他拽的是汤和的胳膊,拽得很实。
“你上去说什么?”徐达问。
“我说他不该砍枝子。”
“说了呢?”
“说了他就不砍了。”
“他不砍,他家吃啥?”徐达问。
汤和张着嘴,没说出来。
他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胳膊在徐达手里挣了两下,没挣开。
周德兴站在后头,看着树下。
“没主的树。”周德兴说,“谁先下手,谁多剥。”
“那也得有个先来后到。”汤和说。
“有。”周德兴说,“先来后到就是规矩。”
“那这规矩——”
“这规矩向着谁?”周德兴接了下去,“向着有力气的。斧头快的人剥得多,镰刀慢的人剥得少。爬得上树的剥上头,爬不上的剥下头。”
汤和不说话了。
重八站在旁边,听着。
先来后到也是规矩。
他从前以为,没有规矩的地方是乱的。如今他看见了:这里也有规矩——先来后到,谁抢着算谁的。这规矩一样在分东西,只是它分出来的结果,跟“公”字没关系。
它偏向拿得动斧头的人。
※
正月十八夜里,汤和蹲在朱家院门口。
“我跟我爹说了。”他说。
“说什么?”
“说宋婶子家断粮,说我家还有粮,能不能匀一升给她。”
重八蹲在他旁边。
“你爹怎么说?”
汤和学他爹的口气:“你家撑到二月。你匀出去一升,你家撑到正月廿八。正月廿八以后你吃啥?”
“他没给?”
“给了半升。”汤和说,“我娘偷偷给的,让我别跟我爹说。”
“半升——”
“半升我送去了。”汤和把头埋在膝盖上,“送去的时候宋婶子问我,这是你爹让送的?我说是。她点了点头,收了。”
“你为啥说是你爹让送的?”
“我说是我的,她不要。”汤和说,“上回四家凑粮,她问的是‘我还拿什么还’。这回她问的是‘你爹让送的’。她要的不是粮。”
“她要啥?”
“她要一个说得过去。”汤和抬起头,“我爹让送的,这事就正。我自作主张送的,这事就说不清——一个娃偷偷往外拿粮,那叫偷。”
重八没说话。
“我爹不是心狠。”汤和又说,“我爹说的是实话:我家撑到二月。撑完了我家也得挖野菜。我爹说的是自家的日子。”
“我知道。”
“你知道,可你也没法。”
是的。重八没法。
两个人蹲在院门口,谁也没再说话。院里那盏灯亮着,娘在灶间刷锅。
过了一会儿,汤和站起来。
“我回了。”
“嗯。”
汤和走了两步又回来。
“重八。”
“嗯?”
“我今天在树下,要不是徐达拉住我,我就上去了。”
“上去了说什么?”
“不知道。”汤和说,“反正想上去。”
他走了。
重八蹲在门口,想着“上去了说什么”这句话。
汤和答不上来。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
正月十八下午,里长来了。
里长拄着那根木拐,从村道上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他站在榆树底下,抬头看了看那圈白茬,又看了看树底下的人。
“这树是村里的。”里长说。
树底下安静下来。
“村里的树,不能谁抢着算谁的。”里长把拐往地上一顿,“按户分。”
“怎么分?”赵大问。
“一家一天。”里长说,“今天你家,明天他家,轮着来。”
“轮到我家,树皮没了呢?”孙家媳妇问。
“那就没了。”里长说,“总比一窝蜂强。”
人群里有人应声,有人不吭气。
重八站在外圈,看着里长。
里长说完,转过身,跟身边的人说了两句,又指了指树的东边。
“东边这半拉——”里长说,“头三天归排在前头的几家。排号你们都知道,按牛日的号来。”
重八心里咯噔一下。
牛日的号。
周德兴在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看见了?”
“看见了。”
“牛日的号,谁排前头?”
重八没答。他记得:朱家排一号。汤家去年开始跟里长走近,挪了号。排五号、七号的那两家,跟里长在槐树底下说话。
东边那半拉的皮厚,枝子多。西边那半拉皮薄。
里长把厚的那一半,分给了排号靠前的几家。
“这不公。”汤和说。
“哪儿不公?”周德兴问。
“树是村里的,凭啥按牛日的号?”
“树是村里的。”周德兴重复了一遍,“可分树的人不是村里的——分树的人是里长。里长手里的号,就那么一副。”
汤和又哑了。
重八蹲下去,捡起地上的一块树皮,翻来覆去地看。
按户分,比谁抢着算谁的强。
可“户”这个字,落在里长手里,就变成了号。
他心里过了一遍:要分得公,得先说清两件事——一是树有多少皮,二是村里有多少户、多少口人。这两样写出来,画在板上,当着人算。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里长。”
里长回过头。
“啥事?”
“树不能绕着圈剥。”重八说。
里长的眉毛动了一下。
“绕着圈剥,剥满一圈,树就死了。”重八说,“得竖着剥,一道一道往下削,留几条竖皮不剥。留着的那几条,能往下送水送养分。树就不死。”
树底下安静了一下。
里长看着他。
“谁教你的?”
“没人教。”重八说,“我去年看我爹修农具,木柄上的皮不能环着削,环着削柄就裂。我想树也一样。”
里长没说话。
赵大在旁边哼了一声。
“竖着剥,费事。”他说,“绕着圈削,一斧头一大片。”
“绕着圈剥,树死了,明年就没皮了。”重八说。
“明年?”赵大说,“我连这个月都过不去。”
里长把拐挪了挪。
“娃说得也在理。”他说,“可这树——剥完了就完了,哪来明年。”
里长拄着拐走了。
身后跟着的那两个人也走了。
树底下的人站了一会儿,散开,各回各的位置。
宋寡妇拿镰刀在树干上比了比,把刀横过来,改成竖的。她从东边那截开始,一道一道往下削,每削三道,留一道不削。
赵大没改。斧头还是横着抡。
冯三在树上,也没改。
※
回去的路上,周德兴走在重八旁边。
“你那个法子,里长没听进去。”周德兴说。
“嗯。”
“换我我也不听。”周德兴说,“绕着圈削一斧头一大片,竖着剥得削三道留一道——费一半的工。他家今天就要吃,你让他费一半的工?”
“可树死了明年就没了。”
“明年。”周德兴说,“你把‘明年’说给今天没饭吃的人听,他听不见。”
重八没说话。
走了一段,他又开口。
“要是把树皮有多少、村里有多少户多少口,都写在板上,当着人算,当着人分呢?”
周德兴停下脚步。
“写板上?”
“写板上。谁家几口,写清楚;这树能剥多少,估个数;按口分,不按斧头分。”
周德兴看着他。
“谁写?”
“我写。”
“谁让你写?”
重八答不上来。
“你写完了,谁认?”周德兴接着问,“赵叔认不认?冯三认不认?里长认不认?”
“当着人算,算明白了就该认。”
“那是你说的。”周德兴说,“里长有里长的号,赵叔有赵叔的斧头。你那块板上写的数,是第几样东西?”
重八走在路上,把这句话嚼了一遍。
板上写的数是第几样东西。
它不是第一样,也不是第二样。排在它前头的,是斧头,是里长的号。
“那就不写了?”周德兴问。
“写。”重八说。
“没人认,写它做啥?”
“总得有人先写出来。”重八说,“写出来了,往后有人要分东西,能想起来还有这么个数。”
周德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分开了。
※
正月二十,重八家分到了一小筐。
是按户轮的那一份,轮到朱家,一天。那天重八和娘两个人去,从早剥到下午,剥了半筐皮,宋寡妇分了他们一小把刮好的内皮。
“你们家也断粮了?”宋寡妇问。
“正月十二断的。”娘说。
宋寡妇点了点头,没多说。
重八往她家灶间墙上瞥了一眼。
那面墙上有一片道道。
是用炭条画的。横横竖竖,分成几堆。有的道道旁边画一个小圈,有的画一个叉,有的什么也没画。
“婶子,你画的是什么?”
“账。”宋寡妇说。
“账?”
“我不识字。”宋寡妇说,“我画道道。一横是半升,一竖是一升。小圈是米,叉是干菜,没画记号的是别的。”
重八凑近看。
那片道道分成几堆,每一堆前头有一个记号: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一个圆圈,一个像钩子。
“这也是字?”
“不是字。”宋寡妇说,“是我自己认得的。三角是重八家,圆圈是汤家,钩子是周家。”
“那徐达家呢?”
“徐家我画一个点。”宋寡妇指着最边上那一堆,“腌菜、红薯干,我画点。”
重八站在墙跟前,看着那一片道道。
四家凑的三升米,在她家墙上分成四堆,一堆是半升,一堆是一升,一堆是半升米加干菜,一堆是腌菜红薯干。
一点不错。
“你记得这么清?”
“我记得。”宋寡妇说,“我不认字,可我认得这些道道。哪天添一笔,我添完就记得是哪天添的。”
娘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
“跟我那根麻绳一个道理。”
宋寡妇看了娘一眼,点了点头。
“一个道理。”她说。
皮拿回家,晒。摊在簸箕里,放在灶台上烘,烘两天,干透了,脆。
碾。村里有个石臼,在井台边,平时舂谷子用。这几天排队用臼的人多,娘排到后半晌才轮上。树皮干硬,舂下去蹦,得一点点砸,砸碎了再碾成粉。
排队的人不少。井台边一排七八个,都抱着簸箕等着。
“你家碾的是啥?”
“榆树皮。”
“我家是稻壳。”一个婆娘把簸箕往人跟前一送,里头灰扑扑一层碎壳,“砻糠。碾碎了掺一点糠,煮出来像糊糊,可刮嗓子。”
“稻壳也吃?”
“吃。”那婆娘说,“吃了拉不出来。”
排队的人笑了一声,笑得干巴巴的。
“听说西边有人吃观音土。”
“观音土?”
“一种白泥。”那婆娘说,“挖回来晒干碾碎,掺野菜煮。吃下去肚子沉,就不饿了。”
“那不就是土?”
“就是土。”
“吃土能活?”
那婆娘顿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她说,“人家是这么说的。有人说吃了胀死,有人说吃了能撑几天。”
“谁说的?”
“也是听说的。”
重八排在娘后头,听着。
又是听说。
他心里记下了:观音土,吃了胀死——这一句也是听说的。说这话的人没见过吃观音土的人,见过的人也说不清是胀死了还是撑了几天。
粉是灰白的,闻着有一点涩味。
重八先试了一回。他舀了满满一勺粉,兑水搅开,倒进锅里煮。
煮出来是一锅浆糊,稠得能立住筷子。吃到嘴里发黏,咽不下去,卡在嗓子里。
“放多了。”娘说。
“放多少?”
“不知道。”娘说,“试。”
第二天放半勺,煮出来还是稠。第三天放一撮——摊在掌心只有指甲盖那么一点——煮出来才是一锅能喝的汤。
娘拿勺子搅着锅。
“一撮是一天的量。”娘说,“多了堵,少了不顶事。这个数得记着。”
重八记下了。
娘掺了糠,煮了一锅糊糊。
糊糊稠,发黏,吃到嘴里先是一股树皮的涩,咽下去之后嘴里发干。
重八吃了一碗。
夜里,他肚子胀。
不是野菜那种胀——是堵。堵在肚子里,下不去。
第二天没解手。第三天也没有。
“树皮吃多了,结住。”娘说。
“那咋办?”
“少吃。”娘说,“一顿一小把,多了不行。”
重八在心里算:一小把树皮粉,掺糠煮一锅,三个人喝一天。顶饿——喝下去肚子沉甸甸的,不叫。
可它也不动。
吃了树皮的人,坐在那儿不想动,动了也慢。
他想起爹那句话:野菜是拿来等的,不是拿来干的。
树皮也是拿来等的。
※
正月廿三,老榆树剥尽了。
主干上从一人高到树根,白花花的,一圈剥完,没留一道竖皮。树杈上凡是够得着的枝子都砍了,砍下来的枝子堆在树底下,光秃秃的。
只有宋寡妇剥的那半边,留着几道竖皮,黑褐色的,一道一道,像几根筋。
重八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主干。
白的,干的,摸上去像骨头。
他又摸了摸宋寡妇留着的那道竖皮。那道皮是褐色的,粗,凉,可它底下是活的。
“这树死没死?”二丫在旁边问。
“现在看不出来。”
“啥时候看得出来?”
“开春。”重八说,“开春发不发叶,一看就知道。”
“要是死了呢?”
“死了就砍了烧柴。”
树站在那儿,白得晃眼。
重八跟着娘去看的时候,树底下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孙家媳妇,蹲在树根底下,拿小刀刮树根上残留的皮。刮一下,掉一点碎渣,落进筐里,铺不满筐底。
另一个是坡上那个老婆婆——去年春耕排二十三号的那家。她挎着个筐,站在树底下,抬头看着那圈白茬,看了很久,没动手。
“没了。”孙家媳妇说。
老婆婆“嗯”了一声。
“我家轮在最后一天。”老婆婆说,“轮到我家,就剩树根这点。”
孙家媳妇没说话,接着刮。
老婆婆站了一会儿,挎着空筐走了。
重八站着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筐里——半筐树皮,是轮到朱家那天剥的。
他追了两步。
“婆婆。”
老婆婆回过头。
重八从筐里抓了一把皮,用布包了,递过去。
“你家几口?”
“两口。我跟我家老头子。”
“两口,这把够掺两天。”
老婆婆没接。
“你们家也断粮了。”
“断了。”重八说,“我家轮的那天剥了半筐。半筐吃三天,我家也紧。”
老婆婆看着那个布包,看了很久,手在袖子里动了动。
“我不白要。”她说。
“不用还。”
“我不说还。”老婆婆说,“我说的是——我记着。”
她接过去,揣进怀里,挎着筐走了。
重八看着她的背影。
先来的人剥饱了,后来的人看着树。
有力气的人剥了一筐,没力气的人刮树根。
按户轮了——轮也是有个先后的。
他回过头,看那棵树。
白花花的,站着。风一吹,没叶子响——叶子早落尽了。
它死了没有,现在还看不出来。要等开春,看它发不发叶。
※
夜里,重八在板上添了一笔:
正月廿三,老榆树剥尽。 先来后到,谁的斧头快谁的皮多。 里长按户分,按的是牛日的号。 宋婶子留了三道竖皮,赵叔没留。开春看。
添完了,他把炭条搁下。
爹坐在炕沿上,拿一块碎瓦刮锄头上的锈。
“树剥完了?”爹问。
“剥完了。”
“明年还剥什么?”
“没得剥了。”
爹“嗯”了一声,接着刮锈。
“重八。”
“哎。”
“那树谁家的?”
重八想了想。
“村东头坡下,路边长的。不在谁家田里。”
“没主。”爹说。
“嗯。”
“没主的东西,”爹把锄头翻过来,刮另一面,“谁抢着算谁的。”
“那就没个管的人?”
“里长管了。”
“里长管了,可分得不公。”
爹停了手。
他抬起头看了重八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公不公,先得有人肯听你说的那个‘公’。”爹说,“里长管了,总比没人管强一点。强一点是一点。”
重八没说话。
强一点是一点。
他想起分柴火那天,他把柴分成几堆,按人头分,大伙儿服了。那时他以为,只要分法明白,事情就成了一半。
如今他知道了:分法明白,还得看谁手里拿着分东西的那把尺。
尺在里长手里,里长就按他熟的号来分。
他在板上添的最后那一行——开春看——是他唯一能做的一件事。
留三道竖皮那半边,开春要是发了叶,他就知道自己的想法对。
要是没发,那就是他想错了。
他等着。
窗外风响。正月快过去了。
远处村道上,有几个人影在走。走得慢,不像本村的人——本村人这时候都在家。
重八看了两眼,天黑,看不清。
他把板往墙角推了推,靠紧,回屋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