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断了
正月初九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落到地上薄薄一层,日头出来就化了。化完了地上一片泥,踩一脚,鞋帮子上糊半斤泥,走一步沉一分。
过了小年,村里安静了一阵。年过得极淡——有钱的人家贴了红纸,没钱的人家连红纸都省了。朱家没贴。娘蒸的那锅掺糠窝头吃了三天,吃完就完了。
从腊月二十三到正月十二,中间这十几天,日子是按老样子过的。
重八天天上山打柴。柴垛让一冬烧得见底了,他一天扛两趟,拾满一捆,用草绳捆了往回扛。回来沿路拾粪——冬天路上有牛粪狗粪,挎着小筐,拿小铲铲了倒进粪堆。开春挑进地里做底肥,这是来年打粮的本钱,爹说过两遍。
爹在家修农具。犁头卸下来磨,镰刀一把一把磨利,锄头的木柄削光滑。爹的腰怕冷,冬天疼得勤,他站着磨,磨一会儿直起腰歇一歇,歇完接着磨。
娘纺线。一坐一天,纺车嗡嗡响。纺出来的线攒着,攒够一束,开春拿去集上换点东西。
粮一天比一天少。重八每天看一眼缸。腊月底还有半缸,正月初五小半缸,正月初十——缸底铺不满一层。
他记着这些日子,一笔没往板上添。他想着等断的那天再添。
正月十二早上,朱家的粮断了。
娘照旧去掀缸盖。木升子伸进缸里,刮一下,空的;刮两下,还是空的。升子底上沾着十几粒碎米,娘把升子往掌心一磕,磕出来,倒在碗沿上。
“完了。”娘说。
重八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他记着这个日子:正月十二。
秋收打的粮,缴了税,留了种,剩三石三。碾成米,两石出头。两石米,三口人,从秋末吃起,掺着野菜、掺着糠、偶尔摸两条鱼,吃到腊月剩小半缸,吃到正月十二——完了。
娘把缸盖盖上。盖的时候顿了一下,手在缸沿上按了按。
“今天吃啥?”重八问。
“野菜。”
“一点米都没有了?”
“缸底那十几粒,给你爹。”
娘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他,弯腰去拿灶台上的干菜。
※
早饭是一锅野菜汤。
锅里添水,抓两把秋末晒的白菜叶,撒一撮糠,煮开。没有米,没有盐——盐罐里的盐要省着用,娘按周配的,一周一小撮。锅里那点咸味,是腌菜坛里的汁水舀了半勺。
汤是绿的。菜叶子煮烂了,漂在汤里,涩,苦,嚼着有渣。
重八喝了一口,皱了下眉。
“咽不下去?”娘问。
“咽得下。”
他又喝了一口。这回没皱眉。
爹喝到一半,把碗推到他跟前。
“我不饿。”爹说。
碗里剩着半碗汤,汤面上浮着几片菜叶,底上沉着那十几粒米。
重八看着那碗。
“爹——”
“喝。”爹说,“你长身体。”
重八端起来喝了。那十几粒米他数着咽的。
爹喝完了,把空碗往桌上一放,碗底磕出一声响。
“明天去挖野菜。”爹说。
“坡上有吗?”娘问。
“荠菜该冒了。”爹说,“雪化过一场,地气动了。”
重八捧着碗,没说话。他喝到最后,碗底剩几根菜筋,他拿筷子挑起来,也吃了。
※
正月十三,天晴。
一家人挎着筐,拿小铲,上坡。
坡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背阴的地方还留着白的,向阳的地方地皮发黑,湿的。荠菜贴着地长,叶子边上带锯齿,一丛一丛,绿的。
娘教他认。
“这个是荠菜,能吃。”娘蹲下去,铲子插进土里一撬,一棵连根起来,抖掉泥,扔进筐里。
“那个——”娘指着一丛叶子宽、背面发白的,“灰灰菜,要等天再暖点才长老。现在挖,太嫩,一煮就没了。”
“这个呢?”重八指着一棵叶子细长的。
娘看了一眼,摇头。
“这个不能吃。吃了脸肿。”
“肿脸?”
“肿。”娘说,“前年西头老李家的娃挖了这个,吃了半碗,脸肿得眼睛睁不开,躺了两天。”
重八缩回手。
他蹲下去挖。土冻着,铲子下去费劲,得先用手把土扒开,再顺着根撬。一上午下来,他挖了小半筐。
手冻红了。指头上去年冻过的疮又裂了口,沾了泥,火辣辣地疼。
娘挖得快。她蹲着往前挪,一双手在冻土上扒,扒一棵,扔一棵,一上午挖了满满一筐。
“娘,你咋这么快。”
“挖惯了。”
娘说得很平常。
“往年挖到什么时候?”重八问。
“二月半。”娘说,“二月半,地里能接上新麦,就不挖了。”
“今年呢?”
娘没抬头。
“今年地冻得久,荠菜冒得晚。”她说,“怕是要挖到三月。”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坡上来了别人。
先是汤和。汤和挎着个筐,从坡那边上来,看见重八,把筐往地上一撂。
“你家也挖?”
“挖。”
“我家也挖。”汤和蹲下来,“我娘说掺着吃。我家还有粮,撑到二月——撑完了也得挖。”
后头徐达来了。徐达挎的筐小,人小,蹲下去几乎看不见。
再后头是周德兴。
四个人在坡上蹲成一排,各挖各的。
挖了一阵,徐达直起腰,往坡下看。
“人多了。”他说。
重八也直起腰看。
坡上有六七个人,分散在各处,都是蹲着挖的。有人挎着筐往回走,筐里大半筐。
“昨天我来过一趟。”徐达说,“坡东边那一片,昨天还有,今天没了。”
“挖完了?”汤和问。
“挖的人多。”徐达说。
重八没说话。他看着坡上那六七个人。
全村都在挖。
坡就那么大。荠菜就那么多。挖的人多一天,就少一天。
周德兴忽然问了一句:
“挖完了呢?”
没人答。
汤和把铲子往土里一插:“挖完了再说。”
“再说是什么时候?”周德兴问。
汤和没话了。他蹲在那儿,使劲撬一棵荠菜,撬了三下没撬起来,第四下把叶子撬断了。
※
正月十四,重八去井台挑水。
井台上结了冰。打水的人站着挪,挪一步滑一下。四个婆娘围在井边,一边等一边说话。
“你家缸里还有么?”
“没了。”刘二嫂说,“初八就没了。”
“你家不是打了六石?”
“打了六石,缴了一石八。”刘二嫂把桶提上来,往边上一顿,“剩的吃了四个月。四个月,一天两顿,掺着吃,撑到正月初八——已经算会过了。”
“我家撑到十二。”另一个说。
“你家几口?”
“四口。”
“四口撑到十二,比我家强。”
重八把桶放下,摇辘轳。
“重八。”刘二嫂看见他,“你家呢?”
“十二。”
“你娘会算。”刘二嫂说,“你家三口撑到十二,比我家四口撑到初八强。”
重八没接话。他把桶提上来,往桶里舀水。
井台上又说起了别的。
“听说东边又过人了。”
“过什么人?”
“逃荒的。”那婆娘压低声音,“一拨一拨的,往南边走。说是南边有粮。”
“南边有粮?”刘二嫂把桶拎起来,“咱这儿没粮,南边就有?”
“人家是这么说的。”
“谁说的?”
“我娘家捎来的口信。”
“隔着几道?”
“隔着两道。我娘家那个叔,是他小舅子说的。”
重八挑起两桶水往回走。
他心里把这句话的来路过了一遍:南边有粮——是他小舅子说的,说给他叔听,他叔捎口信到娘家,娘家的婆娘在井台上说了出来。
隔了四张嘴。
他不知道南边有没有粮。他只知道,这句话从东边走到村里,走到井台上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听说”。
※
野菜吃了三天。
第一天,还掺着一点糠。第二天,糠也见了底——秋收那点糠,掺着吃了一冬天,剩得不多了。第三天,锅里就只有野菜,加半勺腌菜的汁水。
第三天夜里,重八跑了三趟茅厕。
肚子胀。野菜粗,吃到肚子里撑得慌,撑完了又空得快。下半夜肚子咕噜响,响一阵,疼一阵。
第四天早上,爹的脸不好看。
“你爹也跑了两趟。”娘低声说,“油水没有,肠子涩。”
那天上午,娘纺线纺到一半,扶着纺车停了。
“娘?”
“没事。”娘把手从纺车上挪开,揉了揉眼睛,“眼前有点花。”
“你头晕。”
“坐久了。”娘说,“猛一站都这样。”
娘站起来,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又坐回去,接着摇纺车。
嗡,嗡,嗡。
重八看着那辆车转。前天碗里那勺稠的,娘给了他;昨天那勺,娘给了爹。娘自己碗里的,是汤。
重八坐在门槛上,肚子里一阵一阵地绞。
他知道自己没吃饱。可他摸摸肚子,肚子是鼓的。
鼓的,可腿是软的。
※
那天下午,重八上山打柴。
柴垛见底了,冬天烧炕做饭,柴烧得快。山上枯枝让雪压断了不少,他一根一根拾,拾满一捆,用草绳捆了,扛上肩。
往年他能扛一捆,从山上一直扛到家,中间歇一回。
这天他扛了半捆。
上了坡,走了三十步,肩膀就沉得受不了。他把柴捆放下,喘了一阵,再扛起来。走了二十步,又放下。
歇了三回。
第四回歇的时候,他坐在柴捆上,头晕。眼前一阵发黑,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手心里全是汗——正月的天,手心出汗。
徐达从坡那边过来,看见了。
徐达站住,看了他一会儿。
“你歇了三回。”徐达说。
“嗯。”
“去年冬天你扛一捆不歇。”
“今年歇三回。”
徐达没再说别的。他把自己那捆柴放下,过来帮他抬了一把,两个人抬着那半捆柴走了一段。
抬到半路,重八说:“放这儿吧,我一会自己扛。”
徐达放下,也没多话,扛起自己那捆走了。
重八坐在坡上,看着那半捆柴。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把柴捆往柴垛上一撂,拍了拍手。
娘从灶间出来,看了一眼柴垛。
“半捆?”
“半捆。”
“往年一捆。”
“今年扛不动。”
娘没再说。她走过去把那半捆解开,重新垛好,垛完了拿手压了压。
“明天扛半捆。”娘说,“一天两趟,也是一捆。”
他心里过了一遍这几天的账:
挖野菜要走路,要蹲,要弯腰,要扒冻土。挖一上午,走三四里地,回来吃两碗野菜汤。
吃了,肚子鼓了。
可他扛半捆柴歇三回。
去年这时候,他扛一捆不歇。
野菜进了肚子,肚子不叫了。可它没变成力气。
重八不懂什么叫热量。他只知道一件事:吃了野菜,人还是软。
填肚子的东西,和干活的东西,不是一样的。
娘纺线,坐着,一天下来没事。爹上山挖半天野菜,回来要在炕上躺半天。他自己扛半捆柴歇三回。
都是吃了野菜的人。
吃下去了,顶住了饿。可它顶不住活。
他还想起去年冬天的事。
去年这时候,四个娃在坡上打柴,汤和说要比谁扛得多。重八扛了一整捆,汤和扛了一捆半,最后汤和赢了,赢的那天晚上他爹多给他盛了半勺糊糊。
今年没人比了。
坡上碰见打柴的娃,各扛各的,扛不动就歇,歇完了接着扛。也没人说话——说话费力气。
吃下去了,顶住了饿。可它顶不住活。
※
正月十六,重八去村东头打柴。
村东头坡下有棵老榆树。树很粗,两个人抱不过来。树皮黑褐色,一道一道深沟,像老人脸上的褶子。
树底下站着人。
宋寡妇拿一把镰刀,在剥树皮。
她从树干一人高的地方下刀,往下削,削下一条一条的皮。皮外侧是黑的,削掉扔在一边;皮内侧有一层白的,她把那一层刮下来,摊在地上晒。
削过的地方露出白茬,湿的,一圈一圈。
二丫蹲在旁边,拿一把小刀,刮皮内侧那层白的,刮进筐里。二丫的手冻裂了,裂口里嵌着黑泥。
“婶子。”重八喊了一声。
宋寡妇回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削。
“婶子,这树——”
“剥了皮,这树活不成。”宋寡妇说。
她手上的刀没停。
“我晓得。”
“那还剥?”
刀停了一下。
“重八。”宋寡妇说,“剥了今年,树死明年。今年都过不去,还说明年?”
重八答不上来。
他蹲下去看二丫刮皮。
二丫刮一会儿,把手凑到嘴边哈一口气,再接着刮。裂口里嵌着黑泥,哈气哈不化。
“二丫,手不疼?”
二丫抬头看了他一眼,摇头。
“疼也得刮。”宋寡妇说,“手裂了能长,肚子空了不长。”
他站在树底下,抬头看。树干上剥掉皮的那一圈,白得刺眼。一圈剥完了,往上再剥一圈。
“你家三升米吃完了?”他问。
“前天完了。”宋寡妇说,“撑了十天。你说的,十天。”
十天。
重八在心里算:腊月二十送的三升米,撑到正月初。宋寡妇说得对,十天。
他没算错。他算得一点都没错。
“树皮怎么吃?”他问。
“晒干,碾碎,掺糠煮。”二丫在旁边说,声音很小,“难吃。胀肚。”
“胀肚也得吃。”宋寡妇说。
重八蹲下去,帮着刮了一阵皮。
皮内侧那层白的,刮起来黏,刮一会儿手指头就僵了。刮下来的东西装进筐里,一小把一小把,攒了半天,铺不满筐底。
日头偏西的时候,坡下又来了人。
是赵大,带着他媳妇。赵大扛着一把斧头,看见树底下已经有人,站住了。
“我剥西边那截。”赵大说,“东边归你们,我不抢。”
宋寡妇没抬头。
“西边那截皮薄。”
“薄也剥。”赵大说,“我家缸也空了。”
赵大绕到树的西边,斧头横过来,从上往下削皮。
又过了一阵,孙家媳妇也来了,挎着筐,站在树底下看了半天,没上树,在树根底下捡地上掉落的碎皮。
重八刮着皮,听着那边斧头削树的声音。
一棵树,三家人在剥。
他心里过了一遍——这棵树能剥多少皮?剥完了,够三家吃几天?
他不敢往下算。
※
那天晚上回家,娘煮了一锅野菜糊糊。
重八从怀里掏出一小块东西——是宋寡妇塞给他的,一小把刮下来的榆树皮,用布包着。
“婶子给的。”他说。
娘接过去,看了看,捏了一小撮撒进锅里。
“煮了发黏。”娘说,“掺一点,能稠些。”
糊糊煮出来,比前几天稠一点,发黏,有一股树皮的涩味。
爹从山上回来得晚。他这两天去砍柴,腰又有点僵了——挖野菜挖的,弯腰弯了三天。
爹蹲在门槛上,喝完一碗,把碗放下。
“爹,”重八说,“我今天扛半捆柴,歇了三回。”
爹“嗯”了一声。
“吃了野菜,肚子鼓,腿软。”
爹没马上答。他两手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腰——直了一半又弯下去,歇了一会儿,才直起来。
“野菜顶饿。”爹说,“不顶劲。”
“顶饿不顶劲——那咋办?”
“没办。”爹说,“野菜是拿来等的,不是拿来干的。”
“等啥?”
“等新粮。”
“等多久?”
爹想了想。
“往年一个半月。”
“今年呢?”
爹没答。娘在灶间接口:“今年地里的活要早。春耕不能误,秧得下,麦也得收。”
重八听出来了:今年也是一个半月——可这一个半月里,人要干活。
扛柴、挑水、修农具、开春翻地、下秧。
吃着野菜干这些活。
※
夜里,重八蹲在灶间墙角,摸出炭条。
三块板立在暗处。他摸到最边上那块,翻过来,在背面添了几笔:
正月十二,缸空。 正月十三,挖野菜。坡上人多,一天比一天少。 正月十六,宋家剥榆树皮。赵家也剥,孙家也剥。一棵树。
添完了,他把炭条搁下。
身后有脚步声。爹披着棉袄走过来,站在他后头看。
“记这些做啥?”
“记着。”重八说,“明年好知道——今年是正月十二断的。”
“去年呢?”
重八愣了一下。
“去年哪天断的?”
爹想了很久。
“二月里。”爹说,“二月十几?记不清了。反正二月。”
重八在心里比了一下:去年二月,今年正月十二。
早了半个月。
他把这一笔也添上:去年二月断,今年正月十二。早半个月。
添完了,他抬起头。
爹站在后头,看着板上的字。灯影晃着,字看不大清。
“一年比一年早。”爹说。
“为啥?”
爹没答。
过了一会儿,爹说:“地就那些,人就那些。粮一年比一年少,人一年比一年多。”
爹说完,转身回屋了。
娘在灶间收拾锅碗。碗碰碗,响了一声。
“去年二月断的。”娘说,“今年正月十二。明年呢?”
重八答不上来。
“明年我不问了。”娘说,“问了也没用,该断还是断。”
她把碗摞起来,摞好了,拿布盖上。
重八蹲在墙角,看着板上那几行字。
他算得清:去年二月,今年正月十二,早了半个月。
他算得清:两石米,三口人,吃到正月十二。
他算得清:一棵老榆树,三家人剥,皮剥完了树就死。
他全算得清。
可他算不出一样东西——怎么让这个日子往后挪几天。
哪怕三天。
后半夜,重八起来喝水。
灶间里黑着,只有灶口一点红光。
爹坐在灶口的小凳上,烟袋一点一灭。
“爹?”
“睡不着。”爹说,“腰疼。”
重八舀了半瓢凉水,喝了两口。肚子又绞起来,他弯着腰站了一会儿。
“肚子疼?”
“疼。”
“疼几天就惯了。”爹说,“肠子得惯。”
爹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撑着膝盖站起来,慢慢走回屋。
灶口那点红光暗下去。
重八没回屋,站在灶间门口。
灶间里静。外头风响,吹得窗纸呼哒呼哒。
远处,宋寡妇家的烟囱冒了一缕细烟。很细,在夜里的冷空里飘着。
那不是做饭的烟。做饭的烟早过了。那是烧水,或者把白天剥下来的树皮烘干。
重八看着那缕烟,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