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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算不清的收成

天晴了三天,场院干了,打谷。

打谷用的是连枷——一根长木柄,头上装着一排木条,木条能转。人举着连枷,往摊开的稻把上抡,抡下去,"啪"一声,稻粒就从穗子上脱下来了。

朱家的场院上,稻把摊成一个圆圈。爹扶着腰站在边上,重八和娘举连枷打。

连枷沉,重八举着费劲。举一下,抡下去,"啪";再举一下,再抡,"啪"。打了半个时辰,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了。

"换手。"娘说,"左手累了换右手。"

他换了右手,接着打。打了一上午,圆圈里的稻把全打过一遍了——稻粒脱下来,混着碎稻草和糠,摊在场上,厚厚一层。

"扬场。"爹说。

扬场得有风。午后起了风,爹拿木锨,把混着糠的稻粒一锨一锨往空中扬。风把轻的糠吹走,重的稻粒落下来,落成一堆。

扬了三遍,稻粒干净了,金灿灿一堆,堆在场上。

打完了,扬完了,晒。晒了两天,稻粒干透了,咬一粒,"嘎嘣"一声,碎成两半——干了。

过秤。

※

过秤用的是里长家的秤。

村里只有一杆大秤——在里长家,谁家过秤都得去借。秤是木杆秤,铁砣,能称两百斤。谁家打完谷,把谷装袋,挑到里长家院子过秤,里长给看秤,报个数。

那天上午,重八跟着爹,把朱家的谷挑去了。

三亩五分田,打了六石一。

不是六石半——是六石一。少的那四斗,是风灾倒的那片(补的秧活得不好,穗子小),和雨淋掉粒的那两分地。

六石一。

里长报数的时候,重八站在旁边看秤:秤杆平着,秤砣压在"六石一"那个星上。他看了两遍,记在心里。

六石一。

爹算的是六石半,实际六石一——少了四斗。四斗谷,是一个人两个月的口粮。

"记下了?"回去的路上,爹问。

"记下了。六石一。"

"差四斗。"

"嗯。"

"差四斗——"爹扶着腰走着,"正月就得提前一个月挖野菜。"

重八没说话。他挑着空担子,跟在爹后头。

六石一。缴税一石五(要是增两成就是一石八),留种一石——剩三石三到三石六。

三石三。比去年少(去年剩四石?),比爹算的少。

过年——正月的野菜,得多挖一个月。

※

那天下午,村里的收成一家一家出来了。

重八是从井台边听来的——打谷的日子,井台上天天有人在报数。

"你家多少?"

"五石二。"

"三亩?"

"三亩五分。"

"那还不错。"

"凑合。"

汤和家:三亩,五石八。坡根底下那块积泥地,今年雨水匀,打得比往年好。

周德兴家:五亩,七石二。他家的地是瘦地(灰泥),五亩打七石二,平均一亩一石四——比朱家、汤家的上田少,可他家田多,总产不少。

冯三家:牛壮,地好,中段偏上——四亩打七石。

吴大田家:田最多劳力最足——五亩三分,打九石一。全村最多。

宋寡妇家:三亩,三石半。

三石半。

重八听见这个数的时候,正在井台边打水。他手里的桶顿了一下。

宋寡妇家三亩,打三石半。朱家三亩五分,打六石一。

平均下来:朱家一亩一石七,宋寡妇家一亩一石一。

差的这六斗,是地差出来的——渠尾的泥瘦、水慢;上田的泥肥、水快。

可宋寡妇花的力气,不比谁少。春天她一个人栽三亩秧(重八要帮,她不让);风灾倒了一片,她一个人补(重八给她秧,她记账还二升米);薅草她薅得比谁都干净。

她花的力气不比谁少,打的粮只有别人的一半多一点。

"这不对。"重八在心里说。

可他说不出"怎么才对"。

※

缴税的日子,是秋收完第十天。

里长在村口贴了告示——今年的秋税,折色果然调了,增两成。

朱家三亩五分——按田亩,缴一石八。

一石八。

重八跟着爹去缴的。谷子装了两袋,挑到里长家院子,过秤,倒进里长的仓里。

里长家的仓——重八看见那仓里堆着谷,一袋一袋,堆到房梁。全村三十几户的税谷,都堆在那儿。

缴完了,爹拿着一张盖了印的纸回来——税票。纸上写着"朱世珍,田三亩五分,秋税折谷一石八斗,已缴"。

一石八。

六石一减一石八——剩四石三。留种一石——剩三石三。

三石三谷,碾成米——大概两石米。两石米,三口人,掺野菜,撑到——

"撑到正月。"那天晚上,爹又算了一遍,"比去年少一个月。"

少一个月。

重八躺在炕上,听着爹算账。

他心里过了一遍各家的数:

朱家:三亩五分,打六石一,缴一石八,剩四石三(留种后三石三)——撑到正月。

吴家:五亩三分,打九石一,缴(按田亩五亩三分,大概两石七),剩六石四——撑到明年四月,还有富余。

汤和家:三亩,打五石八,缴一石五,剩四石三——撑到二月。

周德兴家:五亩,打七石二,缴两石五,剩四石七——撑到二月。

宋寡妇家:三亩,打三石半,缴一石五——剩两石。留种多少?她家三亩,留种要五斗(比朱家少,她家地薄,播种量小些)——剩一石五。

一石五。三口人——宋寡妇和二丫、小娃——撑到腊月。

腊月以后到明年秋收,还有大半年。大半年靠什么?挖野菜、剥榆树皮、借。

同样是缴税——按田亩,一家一石五(三亩)或一石八(三亩五分)。

宋寡妇家三亩缴一石五——占她收成的将近一半(三石半缴一石五,缴了43%)。

朱家三亩五分缴一石八——占收成的三成(六石一缴一石八,缴了30%)。

吴家五亩三分缴两石七——占收成的三成(九石一缴两石七,30%)。

宋寡妇家的税,占收成的比例,比别人家高。

为什么?因为她家打得少。打得少,税不减——税按田亩,不按收成。

打的越少,税占的比例越高。

重八躺在炕上,把这个账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算完了,他盯着黑处的房梁。

这个账——他算得清。

六石一、一石八、三石三——清清楚楚。

宋寡妇家三石半、一石五、一石五——也清清楚楚。

比例——43%对30%——也清清楚楚。

他算得清每一笔,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按田亩收税——里长的法子,几十年的法子。打得多的和打得少的,缴一样多(按田亩)。这是"公道"——田亩是死的,谁也改不了,谁也不吃亏(在田亩上)。

可落到宋寡妇家——她家地薄,打的少,同样的田亩税,就把她家逼到腊月。

"公道"的规矩,落到不一样的地里,就不公道了。

他想起爹说的:"地是分好的。"

地是分好的——谁家分到上田,谁家分到渠尾,是分的时候就定了的。分完了,税按田亩收,收成按地力出。

分好的地 + 按田亩的税 = 有的人家撑到四月,有的人家撑到腊月。

这个账,他算得清。

可他改不了。

他一个九岁的娃,改不了地,改不了税,改不了里长的秤。

他能做的——把六石一记在板上,把一石八记在板上,把三石三记在板上。

记下来。

记下来,明年这个时候,再看一眼——今年剩三石三,明年剩多少?后年呢?

年年记,年年看。

看得见日子是怎么一年一年紧下去的——这就够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去坡上挖野菜。

冬天的日子,开始了。

※

缴完税第五天,赵大来了。

赵大扛着个小布袋进的院——布袋子鼓鼓的,不大,搁在肩上也就几斤的样子。

"他重八娘。"

"哎,赵家叔来了。"娘从灶间出来,"快进屋。"

"不进了。"赵大把布袋从肩上卸下来,搁在院里的石磨上,"我是来还账的。"

重八从屋里出来。

"赵叔。"

"重八。"赵大把布袋的口解开,露出里面的谷——黄澄澄的新谷,晒得干透,"三升谷。春天你家匀给我三分秧,说好秋后还三升。你数数。"

娘拿了个木升子来,从布袋里舀谷——舀了三升,平平的,冒尖了一点。

"多了。"娘说,"冒尖了。"

"冒尖好。"赵大说,"春天你家的秧救了我家三分地。三分地秋后打了多少?打了将近五斗。五斗谷换你家三升——我这账划算。冒尖一点,是我的心。"

娘把那三升谷倒进家里的谷堆里。

重八站在旁边,看着那三升谷倒进去——跟家里的谷堆混在一处,分不出哪粒是赵家的了。

"赵叔,你家今年打多少?"

"五石二。"赵大说,"三亩,打五石二。缴了税一石五,留种五斗——剩三石二。"

三石二。跟朱家剩的三石三差不多。

"你家够吃?"

"够吃到二月。"赵大把空布袋叠好,揣进怀里,"比去年强。去年我家二月就断粮了,今年能撑到二月——撑到二月,开春挖野菜,就能接上。"

"那就好。"

"好。"赵大笑了笑。他是那种不常笑的人——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处,像田埂上的裂纹,"今年能撑到二月,是因为春天你家的三分秧。那三分地要是不栽,秋后我家就少五斗粮。少了这五斗——我家腊月就得断。"

他说完,把布袋揣好,转身要走。

"赵叔。"

"嗯?"

"你家那三分地——"重八说,"今年打得怎么样?"

赵大想了想。

"三分地,打了将近五斗。"他说,"那三分地是春上补的秧,补的时候晚了几天,穗子小些。可比空着强——空着就一斗没有。"

五斗。

重八心里过了一遍:三分地打五斗,换三升谷的账——赵家赚了(五斗 vs 三升),可朱家也没亏(三分秧救了赵家的地,赵家记着这份情)。

账平了,情还在。

赵大走了。重八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赵大走路的样子跟春天不一样了——春天他蹲在田埂上,背佝偻着,那是饿的、愁的;如今他走得直了些,肩上扛着空布袋,脚步稳。

秋收完了,粮进仓了,账还了——这个秋天,赵家活过来了。

※

那天下午,四个娃在坡上碰头。

不是约的——是各家的活都干完了,秋收结束,得空了,四个人不约而同上了坡。

坡上的草黄了。秋天了,草结了籽,风一吹沙沙响。四个人坐在坡上,谁也没带篮子——今天不干活。

"你家多少?"汤和问重八。

"六石一。"

"我家五石八。"汤和说,"你比我多三斗——你家地比我家好。"

"周德兴家呢?"

"七石二。"周德兴说,"我家五亩。"

"宋寡妇家呢?"

没人马上答。过了会儿,徐达说:

"三石半。"

四个人都不说话了。

三石半。三亩地打三石半,缴一石五,留种五斗——剩一石五。一石五,三口人,撑到腊月。

"我娘说,"徐达慢慢地说,"宋婶子家今年——腊月以后就得借粮。她家年年借。"

"她家的地——"汤和抓了抓头,"她家的地在渠尾。水到得慢,泥瘦。"

"可她薅草薅得比谁都干净。"重八说。

"薅得干净也没用。"周德兴说,"地力薄,你薅一万遍,泥还是那块泥。"

"那就没法治?"

"治啥?"周德兴看了他一眼,"地是分好的。你还能把渠口的泥挑到渠尾去?"

重八没说话。

他想起缴税那天算的那笔账:宋寡妇家税占收成43%,朱家占30%。同样的田亩税,打得少的吃亏。

"按收成收税呢?"他忽然说,"打得多得多缴,打得少得少缴。"

三个人都看他。

"打得多得多缴——"汤和瞪眼,"那我家五石八,得多缴多少?"

"比如按三成收——你家五石八缴一石七四,宋家三石半缴一石零五。"

"凭啥?"汤和跳起来,"我家地好、水好、我爹我娘起早贪黑薅草,打得多了,凭啥多缴?宋婶子家打得少是她家地薄——凭啥我家替她缴?"

"不是替她缴——是按收成比例——"

"比例个屁!"汤和梗着脖子,"我家多打的粮,是我家弯出来的腰!我娘的背就是这么驼的!你叫我家多缴——我娘那腰白弯了?"

重八愣住了。

汤和说得粗,可汤和说得对:多打的粮,是多弯的腰换来的。按收成比例收税——等于惩罚勤快的人、奖励地薄的人(或者说,地薄的人少缴,等于勤快的人补贴了他们)。

勤快的人不愿意。

"那按田亩收——"周德兴慢慢地说,"打得少的人家吃亏。宋婶子家吃亏。"

"那就两头都不落好?"

"两头都不落好。"周德兴说,"按田亩——打得少的吃亏;按收成——打得多的吃亏。你选哪个?"

重八答不上来。

他躺在坡上,看着天。秋天的天高,云薄,一丝一丝挂在天上。

按田亩——宋寡妇吃亏。

按收成——汤和他娘的腰白弯。

哪个"公道"?

都是"公道"——可落到不一样的人身上,就不公道了。

"我想不明白。"他说。

"想不明白就别想。"汤和躺在他旁边,枕着胳膊,"反正里长按田亩收。想不明白也得缴。"

"缴了——宋婶子家怎么办?"

"挖野菜。"

"挖野菜能挖到什么时候?"

"挖到明年秋收。"

"年年挖?"

"年年挖。"

重八没再问。

四个人躺在坡上,看着天。风从坡顶下来,吹得草籽沙沙响。

秋天了。坡上的草黄了,田里的谷收了,仓里有粮了——有粮的人家能撑到二月、四月;粮少的人家撑到腊月。

腊月以后,就是挖野菜的日子。

年复一年。

"重八。"徐达忽然说。

"嗯。"

"你那本账——今年记了多少?"

重八想了想。

"柴、粮、工、秧、盐、税。"他说,"六样。"

"明年呢?"

"明年再添。"

"添到什么时候?"

"添到——"重八看着天,"添到算不清的时候。"

徐达没再问。

四个人躺在坡上,谁也没再说话。

坡下的村子里,炊烟一根一根升起来。有粮的人家炊烟直,粮少的人家炊烟细——可都是炊烟,都代表着这个村子,又活过了一个秋天。

日子往前走。

冬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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