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开镰
稻子黄透的那天,全村都下田了。
黄透的稻子不等人。熟过了头,稻粒就往下掉——风一吹,掉一地,鸡一啄,鸟一啄,掉的都是明年的口粮。所以割稻得抢:黄到九分熟,割;黄到十分熟,掉。就那三四天的窗口。
朱家的东头那一亩半,先黄。
那天早上,爹站在田埂上,扶着腰,看了半天。
"今天割东头。"
"爹,你腰——"
"我割慢些。"爹把镰刀从腰里抽出来,磨了两下,"割一行歇一行。"
娘把镰刀、草绳、扁担都准备好了。重八扛着扁担——他挑稻把。
三口人下田。
割稻是弯着腰的活。左手拢稻棵,右手挥镰,贴着地皮一拉——"嚓"一声,一把稻子齐根断了。断了往后一放,放成一铺。割够一抱,用草绳拦腰一捆,捆成一个稻把。
爹割得慢。他弯不下去,就蹲着割——蹲着比弯腰省腰劲,可蹲着割慢,割两行就得站起来歇。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扶着后腰,脸皱成一团。
娘割得快些。她弯着腰,一把一把地割,割得又齐又快。她的背驼着,弯下去比直起来还舒服——驼背的人割稻,腰不费劲。
重八割得最慢。他九岁,手上没劲,一把稻子割三下才断。割了半垄,手上就起了泡。泡破了,稻茬子扎进破口里,泥糊上去,又疼又痒。
"重八。"
"哎。"
"你别割了。"娘直起腰来,"你挑把。割好的稻把你挑到场上堆着。"
"我割得动。"
"你割得慢,还费手。"娘把一把割好的稻子捆好,"你挑把——挑把也是活。挑把省手。"
重八放下镰刀,拿扁担去挑把。稻把捆好了搁在田里,他挑起两个——一头一个——往场上走。稻把沉,压得他肩膀生疼。他挑一趟歇一趟,挑了十几趟,场上的稻把堆成了个小垛。
挑到晌午,他挑不动了。坐在田埂上,肩膀红了一片,手上的泡全破了。
娘送饭来了——糊糊,比平时稠些,因为今天割稻,娘特意多下了半把米。
"吃。"
三口人蹲在田埂上吃。爹吃了一碗就放下了——他的腰蹲不下去,是站着吃的,吃了几口就说"饱了"。
"爹,你多吃点。"
"割稻费腰,不费肚子。"爹扶着腰站着,"你吃——你挑了一上午把,费力气。"
重八端着碗,喝了两碗。喝完了,站起来,接着挑。
※
割到第二天,汤和来了。
汤和是直接扛着镰刀下田的——他家三亩田昨天割完了,今天得空。
"重八,我来帮你家割半天。"
"你家的割完了?"
"割完了。"汤和把镰刀往腰里一插,"我家坡根底下那三亩,熟得比你家早两天,前天就割完了。打谷打了两天,场上堆着呢。"
"你家打得多少?"
"还不知道,没过秤。"汤和蹲下去,"先割你家的——我欠你家的工,春天你帮我犁田,夏天你帮我薅草。这回割稻,我还。"
"那你记着账没?"
"记着呢。"汤和挥镰割了一把,"我娘说的——欠了就得还。"
汤和割得快。他十三岁,力气大,一把镰刀挥得呼呼响,割一行顶重八割三行。他割了半天,割了小半亩。
"汤和。"
"嗯。"
"你家坡根底下那三亩——今年打得怎么样?"
"还行。"汤和直起腰来,抹了把汗,"比去年强点。坡根底下那块地,坡'喂'了几百年的泥,肥。就是水远——可今年雨水匀,水没断过。我家三亩,大概能打五六石。"
五六石。三亩田打五六石。
重八心里算了一下:朱家三亩五分,爹算的是六石半。汤家三亩打五六石——平均一亩一石七到两石。朱家三亩五分六石半,平均一亩一石九。
差不多。可汤家的地是坡根底下的"积泥地",肥;朱家是渠口的上田,也肥。两家都是好地,打得差不多。
"那周德兴家呢?"
"周德兴家?"汤和想了想,"他家五亩,中段。他家的地——"他压低了点声音,"他家的地是瘦地,我爹说的,灰泥,不存水不存肥。他家五亩,大概打七八石?"
五亩打七八石,平均一亩一石五。比朱家、汤家的上田少。
"那宋寡妇家呢?"
汤和没马上答。他割了两把稻子,才开口。
"宋婶子家三亩,渠尾。"他说,"渠尾的地——水到得最慢,泥最瘦。今年春上还风灾倒了一片,她一个人补的。"
"能打多少?"
"三四石吧。"汤和说,"三亩打三四石,平均一亩一石一。"
一石一。比朱家的上田少了将近一半。
重八没说话。他蹲在田里,看着手里的稻棵子——沉甸甸的稻穗,压得稻棵子弯了腰。
同样是三亩田。
朱家的三亩五分——上田,渠口,水快,泥肥——打六石半。
宋寡妇家的三亩——渠尾,水慢,泥瘦——打三四石。
差的这一半,是地差出来的,还是人差出来的?
宋寡妇薅草薅得比谁都干净,秧栽得比谁都仔细,风灾补秧补得比谁都勤。她花的力气不比谁少。
可她家那三亩地,就是打不出朱家这六石半。
"汤和。"
"嗯。"
"你说——这公平吗?"
汤和直起腰来看他。
"啥公平不公平的。"汤和把镰刀往地上一插,"地是分好的。你家的地是上田,她家的地是渠尾——这是分的时候就分好的。她家种的时候也知道,她家年年都这么种。"
"她家年年少打,年年不够吃。"
"年年不够吃——"汤和想了想,"那也不是今年才这样的。她嫁过来的时候就那样了。"
"那就该那样?"
汤和被问住了。他蹲在那儿,抓了抓头。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他说,"我就知道——我家三亩打五六石,她家三亩打三四石。我爹说这叫'地力'。地力薄的,你使一样的劲,它就给你一半的粮。"
"那咋办?"
"啥咋办?"
"地力薄的人家——咋办?"
汤和想了半天。
"不知道。"他说,"我爹也不知道。我爹就知道——好好种,多薅一遍草,多逮一条虫。能多打一捧是一捧。"
他说完,蹲下去接着割了。
重八站在田里,看着汤和割稻的背影。
多打一捧是一捧。
※
割到第三天下午,天阴了。
云从西北上来,一层一层压过来。风也起了——不是大风,是那种闷热的、带着土腥味的风。
"要下雨。"爹站在田埂上,抬头看天,"东头还剩两分地没割。"
两分地。割完了,全家的稻子就都在场上了。
"割。"爹说,"抢在雨前割完。"
三口人加上汤和,四个人下田。爹蹲着割,娘弯着割,重八挑把,汤和割得快——四个人抢那两分地。
割到日头偏西,最后一铺稻子割倒了。重八把最后一个稻把挑起来,往场上跑。
跑到场上的时候,第一滴雨落下来——"啪",砸在他脸上,凉的。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子密起来,砸在场上堆着的稻把上,噗噗响。
"苫上!"爹在田里喊。
娘和重八把场上的稻把往中间拢,拢成一个大垛,上头苫了三块草席——那是家里仅有三块草席,平时睡觉用的。草席压上石头,四角坠住。
汤和帮着压石头。四个人在雨里把稻垛苫好了,跑回屋檐底下站着。
雨下起来了。
不大——是那种绵绵的秋雨,淅淅沥沥,下不透彻,也停不下来。
四个人站在屋檐底下,看着场上的稻垛。稻垛苫着草席,草席让雨打得颜色深了,可没漏。
"苫住了。"爹说,"苫住了就好。"
"稻子在垛里——淋不透吧?"
"淋不透。苫了草席,雨顺着席子流走了。"爹扶着腰,看着雨,"就是得赶紧晴。晴了把稻子摊开晒——湿稻子捂在垛里三天,就发芽了。"
发芽。
重八站在屋檐底下,看着雨。
割完了。三亩五分田的稻子,全割倒了,全在场上的垛里。
没掉的、没落的、没让鸟啄的——都抢回来了。
他手里还攥着扁担。扁担让雨淋湿了,沉甸甸的。
肩膀上的红印子还在疼,手上的泡全破了,脚底让稻茬扎的口子灌了泥。
可稻子割完了。
今年秋天的第一桩大事,办完了。
剩下的——是晴了天,打谷、扬场、过秤。
过完秤,才知道今年这一季,到底是六石半,还是五石半。
才知道够不够缴税,够不够吃到正月。
※
雨下了两天两夜。
不是大雨——是那种绵绵的、停不下来的秋雨。雨点子细,可密,落在草席上噗噗响,顺着席子的纹路往下淌,淌到地上,把场院浸成一片泥。
那两天,重八基本没睡。
稻垛苫着草席,可草席是旧的——有三四个破洞,用碎布补过。雨下久了,补的地方渗水。爹让重八看着:隔一阵去摸摸草席底下,摸稻把潮没潮。
"潮了就翻。"爹说,"把外头淋湿的稻把翻到中间,把中间的干把翻到外头。捂三天就发芽——发芽的谷子,碾出来是碎米,一煮就烂,卖不上价,自己吃也糙。"
重八隔一个时辰去翻一次。他掀起草席一角,伸手进去摸——稻把上头的有点潮,下头的还是干的。他把上头的翻到中间,中间的翻到外头,翻完了把草席重新苫好,压上石头。
翻到夜里,他困得眼皮打架,就坐在稻垛边上,靠着垛,听着雨声。雨打在草席上,噗噗噗,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靠在垛上,想着:这垛里是六石半谷,还是五石半?够不够缴税?够不够吃到正月?
想着想着,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亮了,雨小了些,他身上盖着爹的一件旧褂子——夜里爹来给他盖的。
他站起来,摸了摸稻把——还好,没潮透。
"爹,没潮透。"
"嗯。"爹扶着腰站在屋檐下,"再撑一天。明天要是晴了,就摊开晒。"
※
第三天上午,雨停了。
云散了,太阳出来,照在场院的泥上,蒸起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重八去了宋寡妇家。
他去的时候,宋寡妇正在她家田里割稻——一个人。她家的三亩田,渠尾,熟得晚。别人家割完都打谷了,她家才开始割。
重八站在田埂上看——宋寡妇弯着腰,一把一把地割。她割得很慢,割几把直起腰来喘一阵。她一个人,没人挑把,割好的稻把就搁在田里,堆成一小堆一小堆。
"婶子。"
宋寡妇直起腰来,看见是他。
"重八。你家割完了?"
"割完了。苫着呢。"
"那就好。"她抹了把汗,又弯下去,"你家的垛苫得严实吧?这两天雨——我家那点稻子还在田里淋着呢。"
"你家的还没割?"
"没割完。"她割了一把,"三亩,割了一亩半。剩下的一亩半——这两天雨,稻子让雨淋了,穗子沉,掉粒掉得厉害。"
掉粒。熟透的稻子让雨一淋,风一吹,粒就往下掉。掉的捡不回来。
重八站在田埂上,看着她一个人弯着腰割。
"婶子,我帮你割。"
宋寡妇的手停了停。
"你家的不用守?"
"我爹守着。"
"那——"她看了看天,"你帮我挑把吧。我割,你挑。挑到我家场上堆着。"
"行。"
重八拿扁担下田。宋寡妇割,他挑——她割够两把,他挑一趟。挑到她家场上,堆成垛。她家的场院小,垛堆得局促,重八把稻把码紧了些。
挑了一上午,挑了十几趟。他的肩膀昨天就红了,今天再压扁担——疼得钻心。可他没吭声。
挑到晌午,汤和也来了——他家打完谷,得空,跑来帮忙。
"我也来。"
三个人干到下午。宋寡妇割,重八挑,汤和捆——三个人配合,一亩半田,半天割完了。
割完最后一铺的时候,宋寡妇直起腰来,站在田里,看着场上那个新堆的稻垛。
"割完了。"她说。
"割完了。"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重八和汤和。
"晚上都别走。"她说,"婶子家里还有点米——熬粥,管饱。"
"不了婶子,家里——"
"家里有你爹守着。"宋寡妇说,"你俩帮了我半天工,我管一顿饭——这是规矩。"
规矩。
重八心里动了一下。宋寡妇说"这是规矩"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她欠别人的,她认;别人欠她的,她也要认。这是她的规矩,跟赵大一样。
那天晚上,重八和汤和在宋寡妇家喝了粥。
粥是稠的——宋寡妇下了米,不是野菜糊糊。她家今年的新谷还在场上没打,那米是去年存的陈米,剩了一点,她拿出来待客。
三个人围着灶台喝粥。宋寡妇的二丫坐在旁边,捧着个小碗,喝得呼呼响。
"婶子。"重八喝着粥,忽然问,"你家这稻子——打下来大概多少?"
宋寡妇想了想。
"三亩——三四石吧。"
"够吃吗?"
"缴了税,留了种——"她算了算,"够吃到腊月。"
"腊月以后呢?"
"挖野菜。"她说得平平淡淡,"年年都这样。"
重八没再问。
喝完粥,他和汤和告辞出来。天黑了,村里零零星星亮着灯。
"重八。"
"嗯。"
"宋婶子家三亩打三四石,"汤和走着,忽然说,"你家三亩五分打六石半——你家地比她家好,打得多。可你家缴的税,也比她家多。"
"税是按田亩收的。"
"田亩一样多——税一样多。"汤和说,"你家打六石半,缴一石五;她家打三四石,也缴一石五?"
重八心里一紧。
三亩田,不管打六石半还是打三石半,税都是按田亩收——一石五斗。
打六石半的人家,缴了一石五,还剩五石。
打三石半的人家,缴了一石五,还剩两石。
两石——够吃到腊月。五石——够吃到明年二月。
同样的三亩地,同样的税,剩下的差了一倍多。
因为地不一样。
"这……"重八说,"这不对。"
"哪儿不对?"
"税一样,打的不一样——剩下的就不一样。"
汤和想了想。
"那按啥收?按打多打少收?"
"按打多打少——"重八说,"打得多得多缴,打得少得少缴。剩下的就一样了。"
"谁肯?"汤和说,"打得多的人家——比如你家——你愿意多缴?你家六石半,要是按打多打少收,你得缴三石。你愿意?"
重八愣住了。
他愿意吗?
三亩五分田,打六石半,缴三石——剩三石半。比现在缴一石五剩五石,少了一石半。
他愿意吗?
他不答。
"谁也不肯。"汤和说,"打得多的不愿多缴,打得少的缴不起。里长按田亩收——田亩是死的,谁也改不了。这是最省事的法子。"
"省事——可打得少的人家吃亏。"
"吃亏——"汤和踢着路上的石子,"吃亏的人家年年吃亏。年年吃亏,年年也得缴。不缴——你试试?"
重八没说话。
两个人在黑地里走着,谁也没再开口。
走到岔路口,汤和往他家去了。重八站在岔路口,看着自家院里那点昏黄的灯火。
明天要是晴透了,就该打谷了。
打了谷,过秤——才知道到底是六石半,还是五石半。
才知道那"撑到正月"的账,是真的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