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爹娘的账
离秋收还有一个月。
这天晚上,爹把家里的账从头到尾算了一遍。
不是重八记的那本板——是爹心里的账。爹不识字,可爹会算。爹算账的时候不说话,手指头在被子上一下一下地点,点一下是一个数。
重八躺在炕上,听见爹的手指头点被子,点了很久。
"爹。"
"嗯。"
"算啥?"
"算秋后。"
爹翻了个身,面朝他。
"三亩五分田。"爹说,"上田。去年打了七石谷。今年风灾倒了一片,补了两次——活了七成。算下来,大概六石半。"
六石半。重八心里跟着算:六石半谷,碾成米——一石谷出米大概六斗,六石半出米将近四石。
"四石米。"
"嗯。"
"缴税多少?"
"秋税——"爹顿了顿,"去年缴的是八钱银子,折谷是一石二斗。今年听说折色要调——要是还按去年,就是一石二斗;要是调了,可能一石五斗。"
一石五斗谷。四石米减去一石五斗——剩两石五斗。
"留种多少?"
"明年下种,三亩五分田要留种——一石谷的种。"爹说,"好谷留种,不能拿瘪谷糊弄。瘪谷出苗弱。"
两石五斗减一石——剩一石五斗米。
"一石五斗米——"重八在心里换算,"够咱家吃多久?"
"三口人,一天两顿,掺野菜——"爹的手指头又点了点,"大概撑到明年二月。"
撑到明年二月。二月以后到秋收,还有小半年——那小半年吃什么?
"那小半年——"
"挖野菜。"爹说,"跟现在一样。"
重八没说话。
他躺在炕上,看着黑处的房梁。房梁上那只碎米袋空着,猪草钱袋也是。
一年下来——六石半谷,缴了税,留了种,剩的米撑到二月。二月到秋收,靠挖野菜、摸鱼、掺糠。
这就是一年。
"爹,那要是今年再遇上风灾呢?"
爹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撑不到二月。"
"那怎么办?"
"借。"爹说,"借了——拿秋后的粮还。还不上——你大伯家就是那么没的。"
重八没再问。
黑暗里,父子两个躺着。娘在灶那头已经睡了——或者没睡,只是不出声。
※
第二天,爹的腰犯了。
爹的腰本来就不大好——薅秧那半个月弯出来的疼,一直没好利索。这几天天天往田里跑,看水、看虫、看稻子黄没黄。弯的次数多了,腰就撑不住了。
那天早上,爹起来穿鞋,弯不下腰。他扶着门框站着,试着弯了两次,疼得倒抽气。
"当家的?"
"腰。"爹扶着门框,"今儿个起猛了。"
娘扶他坐到炕沿上。
"今天别去了。"
"田里——"
"田里我跟你儿子去。"
爹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试着直腰。直了两次,没直起来。他最后就那么佝偻着坐在那儿,像一段弯折了没弹回来的竹竿。
重八站在旁边,看着爹。
他第一次看见爹这个样子。
爹在他心里一直是"蹲在门槛上抽烟"的人——沉默、稳当、腰弯着可背不塌。他修犁、磨镰、看水、扶犁,样样都行。重八以为爹的腰只是"有点疼",跟娘的背一样,是干活干出来的老毛病,撑撑就过去了。
可今天爹直不起腰。爹扶着门框,试着弯了两次,疼得倒抽气——那不是"有点疼"。那是真扛不住了。
"爹。"
"嗯。"
"我扶你躺下。"
重八扶着爹的胳膊,让他躺下。爹躺下的时候,腰还是弯的——平躺不下去,只能侧着,膝盖蜷着。
娘拿了一贴膏药来——那是集上买的,三文一张,家里只剩两张了。娘把膏药在灶火上烤软了,贴在爹腰上。
"贴上暖暖。"
"嗯。"
娘给爹贴完膏药,直起腰来。
重八看着娘——娘直腰的时候,手扶了一下后腰。她的背比春天更驼了。整个春天和夏天,栽秧、薅草、挖野菜,全弯着腰。弯了几个月,背就回不去了。
"娘。"
"嗯。"
"你腰也疼?"
"老毛病。"
又是老毛病。
重八站在炕前,看着爹躺在炕上侧蜷着,看着娘扶着后腰站在那儿。
一家三口,两个大人,腰都弯了。一个是薅秧薅的,一个是栽秧栽的。弯下去,直不回来。
"娘,今天田里的活——"
"我跟你去。"娘把膏药的纸收拾了,"看水、看虫,我教你。你爹教过你一遍,你记得多少?"
"记得些。"
"记得就够。"娘把篮子和锄头准备好,"走吧。"
※
那天在田里,娘教他看水、看虫。
娘教得细。她蹲在田埂上——蹲不下,就弯腰扶着膝盖——指着泥面:
"泥面发亮,水够;发白起皮,该灌了。灌到一寸——你拿手量,一个指节那么深。"
"虫呢?"
"卷叶里头有虫。你看见叶子卷了,掰开——里头青的细虫,掐死。"娘说,"一棵里有虫,这棵就废了——心空了,长不出穗。"
"螟虫。"
"你爹说的螟虫。"
重八蹲在田里,一棵一棵地翻卷叶。翻了一上午,掐了二十几条虫。
直起腰来的时候,腰酸得厉害——他弯了一上午。
他忽然明白了:爹弯了四十年的腰,娘弯了半辈子的腰——不是"有点疼",是每一天都这么酸。酸成了一个姿势,长在骨头里。
中午,娘从家里带了糊糊来——凉的,装在罐子里。母子两个蹲在田埂上喝。
"娘。"
"嗯。"
"爹那腰——能好吗?"
娘喝了一口糊糊,没马上答。
"养养就好。"
"养多久?"
"秋收前能下地就成。"娘说,"秋收要弯腰割稻——你爹腰要是不好,割不了多少。到时候得请人帮工。请人帮工要给工钱——谷子,或者钱。"
"咱家请得起?"
"请一天两天,请得起。"娘把罐子盖好,"请多了,请不起。"
重八没说话。
秋收——割稻是全村最忙的几天。家家都要抢在雨前把稻子割了、打了、晒了。那几天,家家都缺人手,家家都在请工。工钱在那几天最贵。
自家三亩五分田,割稻打谷——爹娘加重八,三个人,得干五六天。要是爹腰不好,干不动——就得请工。请工就得给谷子。给出去的谷子,是从那"撑到二月"的口粮里扣的。
"娘,那我不去上学了。"重八忽然说。
娘愣了一下。
"啥学?"
重八自己也愣了——他没上过学。他不知道自己为啥说"上学"。也许是那个"另一世"的记忆冒出来了,也许是听村里的娃说过镇上有学堂。
"我是说——我多干点。"他改口,"割稻的时候我多干,爹就能少干。"
娘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才多大。"娘说,"割稻是重活。你割一天,腰就废三天。"
"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娘把罐子收进篮子,"你腰废了,往后一辈子就弯着——跟你爹一样。你爹四十岁弯成这样,你才九岁。你要是九岁就弯,你到四十岁成啥样?"
重八没答。
娘站起来,扶着后腰。
"你帮家里,不在这几天。"娘说,"你帮家里,是往后——你识字,你会算,你那板子记的事,比割一天稻有用。割稻这几天,你干得了多少干多少;干不了,娘跟你爹扛。"
她说完,往田那头去了——去看水口子。
重八蹲在田埂上,看着娘的背影。
娘的背驼着,走路的时候上身往前倾。她走到水口子那儿,蹲不下去,就弯腰扶着膝盖,伸手去扒泥。
重八站起来,往水口子那边跑去。
"娘,我来。"
"你——"
"我来扒。"他蹲下去,伸手扒开水口子的泥,"你歇着。"
娘站在旁边,看着他扒。扒开了,水缓缓流进田里。
"够了。"
"嗯。"
重八把水口子堵好,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腰又酸了一下——可他没吭声。
母子两个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重八回头看了一眼田——三亩五分田,稻子开始黄了。稻穗沉甸甸的,压得稻棵子弯了腰。
一个月以后,这片田就要割了。
割了,打谷,晒干,缴税,留种——剩的撑到二月。
这是爹算的账。
重八跟在娘后头进了院。他心里多了一笔账——不是板上的,是他自己心里的:
爹的腰,娘的背,和他自己那点还直得起来的腰。
这三项,是这个家秋收的本钱。
※
爹躺了半天,第二天又起来了。
不是好了——是躺不住。第二天一早,爹扶着门框,慢慢直起腰,直了一半,疼得皱眉,可还是把腰直起来了。
"你干啥?"娘在灶间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去田里。"
"你腰——"
"贴了膏药,暖了半天,好些了。"爹把锄头从墙根拿起来,"稻子正黄,这时候不看,虫吃了、鸟啄了、水落了——一季就白种了。"
娘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他。
"你直得起腰吗?"
"弯不下,看得动。"爹把锄头扛上肩——扛的时候又皱了下眉,可他扛上了,"我站着看。弯腰的活,重八干。"
父子两个往田里去。
到了田里,爹果然不弯腰。他站在田埂上,扶着腰,一步一步慢慢走,走一段停一停,低头看稻子。看稻穗黄到什么程度,看叶子有没有卷(卷了就有虫),看田里的水够不够。
"东头这块——"爹站在田埂上指着,"穗子黄了六分。再晒十天太阳,就能割了。"
"西头呢?"
"西头晚些,五分。"爹说,"西头那块春天风灾倒过,补的秧晚,熟得也晚。先割东头,后割西头。"
重八记下了:先割东头(熟得早),后割西头(补秧晚熟)。
他蹲在田里拔草——最后一遍草。稻黄了以后草也老了,不拔也行,可拔了干净,割稻的时候省事。
拔了一上午,直起腰来,腰酸得钻心。
他看了看爹——爹站在田埂上,扶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爹的背影在稻子上面露出来,一晃一晃。
重八忽然觉得,爹的背影比以前矮了。
不是真矮了——是腰直不起来,肩往前倾,整个人像被压矮了一截。
四十岁的人,被腰压矮了。
"爹。"
"嗯。"
"你歇会儿。"
"不歇。"爹扶着腰,转过身来看他,"歇一天,稻子就少一分。稻子少一分,秋后就少一捧米。一捧米——是你一顿饭。"
重八没再劝。
※
那几天,家里的进项也断了。
进项本来有两样:猪草和鱼。
猪草——夏荒时节,坡上的猪草也少了。天热,草长得慢,割一篮要跑半个坡。收猪草的那家(集上的)论捆收,草少了,捆小了,给的钱也少。重八割一上午,能卖两三文。两三文,买不了一合盐。
鱼——河沟里的鱼也少了。夏天水浅,鱼都躲到深潭里,摸不着。四个娃去过两回,两回加起来摸了小半桶,还不够一家喝一顿汤。
进项断了,出项还在。
出项有啥?重八心里过了一遍:
盐——一天一小撮,一个月下来得买一回,一回十来文。
灯油——晚上点灯,一盅油点三个晚上。一个月四五盅油,二三十文。
膏药——爹的腰,一贴三文,犯一次贴两三贴。
鞋——重八的草鞋磨穿了,娘没给做新的,说"等你爹秋后空了再编"。他如今光着脚下田,脚底让稻茬扎了几个口子。
药——爹的腰疼,集上抓过一回药,一百二十文。那一百二十文,是娘把攒的碎米卖了换的。
这些出项加起来——一个月得两三百文。
进项呢?猪草两三文一天,一个月下来不到一百文。
不够。
"娘,家里的钱够吗?"
那天晚上,重八蹲在灶间问娘。
娘正在灯下缝补——补的是爹那件旧褂子,肩线破了。
"够。"娘说。
"真够?"
娘的手停了停。
"不够。"她说。
重八没说话。
"你爹那回抓药,花了一百二十文。"娘把线咬断,"那一百二十文,是碎米袋里的米卖的。卖了米,碎米袋就空了。空了——今年秋后填不上,明年开春拿什么熬?"
"那……"
"熬着。"娘把补好的褂子翻过来,"秋后新谷下来,粜了谷换钱。换了钱,先买药、再买盐、再留点过年。剩下的——攒着。攒到明年开春。"
"年年这么熬?"
娘看了他一眼。
"年年这么熬。"
重八蹲在灶间,看着灯芯。灯芯挑得很小,一点火苗,照不清整个灶间。
娘说"年年这么熬"的时候,语气很平——像说"明天要下雨"一样平。没有抱怨,没有叹气。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娘不是不愁,娘是愁惯了。愁惯了,就不叫愁了,叫日子。
※
秋税的透风,是爹从集上带回来的。
那天爹去集上卖猪草——重八割的猪草,爹挑去卖。卖了三十文。回来的时候,爹的脸不大好看。
"咋了?"娘问。
"集上听说的。"爹把扁担搁下,"今年秋税——折色要调。"
娘的手停了。
"调多少?"
"听说比去年再增两成。"爹蹲在门槛上,"去年缴的是八钱银子,折谷一石二斗。今年要是增两成——折谷得一块半。"
一石五斗谷。
重八心里一紧——爹那天夜里算过:六石半谷,缴一石五斗,留种一石,剩的撑到二月。
要是增两成——缴一石八斗呢?剩的就更少了。
"那……"娘的声音低了,"剩的够撑到几月?"
爹蹲在门槛上,抽了一锅烟。
"撑到正月。"
正月。
比二月少一个月。少一个月——就是二月到秋收,多一个月的野菜。
娘没说话。她走进灶间,揭开米缸看了看——缸底还有一层米,薄薄一层。
她把缸盖盖好,转身出来。
"那就多挖一个月野菜。"
"嗯。"
爹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重八。"
"哎。"
"你那本账,"爹说,"秋后过秤的时候,记清楚。六石半还是六石,一粒都不能差。缴税的时候,里长家过秤——你看清楚了再让他记数。"
"哎。"
"差一斤,就是差一碗饭。"
重八点头。
他走进灶间,把记账的板翻出来——那块借还账的板,字朝里。他翻到另一面,用炭条在背面添了一行:
秋税,折色,听说增两成。秋后看告示。
添完了,他把板立在墙角。
三块板:一块记渠,一块记工,一块记借还。如今背面多了一行税。
四样东西挤在一个角上。
重八躺在炕上,听着爹在灶间抽烟——烟锅一明一灭,黑暗里一点红。
一个月以后,稻子就黄透了。割了,打了,晒了,缴了税——剩的撑到正月。
爹算的账,娘认的命,和他记在板上的那些字。
这是这个家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