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少了的粮
夏荒最狠的那些天,冯家出事了。
冯家的粮缸少了半斗米。
发现的是冯三婆娘。她早上舀米做饭,木升子伸进缸里,刮了两下——空的。她把缸盖掀开,往里看:缸底还剩一层,可那层比昨天浅了一大截。
"当家的!"
冯三从田里回来,腰弯着,扶着门框。
"咋了?"
"米少了。"
冯三扶着门框,直不起腰。他家的米缸搁在灶间角落,上头盖着一块木板,木板压着一块石头。石头没动,木板没动——可米少了半斗。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昨儿个还剩小半缸,今儿个就剩缸底一层。"冯三婆娘把木升子往缸沿上一磕,"半斗。少说半斗米。"
半斗米。搁在平常年景不算什么,搁在夏荒——半斗米是一个人半个月的命。
冯三蹲在灶间,抽了一锅烟。抽完了,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去问问。"
"问谁?"
冯三没答。他拄着膝盖站起来,慢慢走到院门口,往街上看了看。
冯三家在村子中段,院墙外头就是过路。过路的这几家——东头是周德兴家,西头是两户不常来往的,再过去是赵大家。
赵大家。
冯三看的就是这个方向。
※
这话传得快。
不到晌午,全村都知道了:冯家少了半斗米。
传话的人添了点东西——传到第三个人嘴里的时候,变成了"冯家丢了一斗米",传到第五个人嘴里,变成了"冯家的米让人偷了"。
重八是在井台边听见的。
"冯家丢米了?"
"丢了。半斗。"
"谁偷的?"
那婆娘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
"还用问?谁家最缺粮,谁家偷。"
"你是说……"
"赵家呗。"婆娘把扁担换了换肩,"赵大家开春就见底了,这几个月全靠挖野菜。他家眼下一天粮都未必有。不偷他偷谁?"
"可赵大那个人——春天跟朱家借秧,还说'我不能白要',看着不像。"
"人饿急了啥样都有。"婆娘提着桶走了,"你看他家那两个娃,脸都绿了。"
重八站在井台边,手里攥着自己的水桶。
赵大。他想起春天赵大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两筐秧苗说"我不能白要"的样子。那个人——会偷半斗米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说他偷了,得有凭据。没有凭据的话,说出去就是一把刀。
"瞎说。"旁边一个声音。
重八回头——汤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篮子里装着猪草。
"汤和。"
"我听见了。"汤和把篮子往地上一搁,"他们说赵大偷的。赵大不会偷。"
"你凭什么说不会?"
"凭啥?"汤和梗着脖子,"凭赵大春天跟重八家借秧,秋后要还三升谷——他要真是偷米的人,当初直接偷就完了,还借什么秧?借了还记着还——这种人偷米?"
重八没说话。汤和这个道理说得糙,可方向是对的:一个记着还账的人,不是顺手牵羊的人。
可这话没凭据。跟"他家最穷所以是他偷的"一样,都是猜。
"得有凭据。"重八说。
"什么凭据?"
重八想了想。
"徐达。"
※
徐达来的时候,是下午。
重八把事情说了一遍:冯家少了半斗米,缸盖没动,木板没动,石头没动——米少了。
"缸盖没动?"徐达问。
"没动。冯三婆娘说,木板还是那块木板,压的石头还是那块石头。"
"那就是说——"徐达蹲在地上,用手指划了划,"不是从缸口舀的。"
"嗯。"
"缸底?"
重八愣了一下。
"你是说——缸底破了?"
"去年你家那只缸,"徐达说,"底下是不是裂过一道缝?我爹补过。"
重八想起来了——去年家里那只粮缸底下裂过一道缝,爹拿泥补上了。补完以后,娘舀米的时候发现米总是少一点点,找了半天,最后发现是蚂蚁——蚂蚁从缸底的缝里钻进去,一粒一粒往外搬。
"蚂蚁。"重八说。
"蚂蚁、老鼠。"徐达站起来,"你去冯家墙根看看。看有没有洞,看洞边上有没有洒的米。"
重八往冯家去了。
冯家院墙外头——他蹲下来,沿着墙根看。墙根是泥的,长着草。他拨开草,一寸一寸地看。
看到了。
墙根底下,靠近灶间那一面,有一个洞——不大,拳头大小,洞口周围的土是新的,还带着湿气。洞口边上,散着几粒米。
白的米粒,散在湿土上。
再仔细看——洞口外有一条浅浅的印子,从洞口往外延伸,印子很细,是拖东西留下的。印子一直延到墙根的草丛里。
"是老鼠。"重八心里说。
老鼠从缸底的缝里(或者从别的什么地方)把米一粒一粒拖出来,拖到墙根的洞里存着。洞口的新土是老鼠挖洞刨出来的,湿的——说明是这两天才挖的。
他站起身,往冯家院里走。
"冯三叔。"
冯三正坐在院里的凳子上,婆娘在灶间门口站着。
"重八?"
"冯三叔,你家墙根有个洞。"重八说,"洞口有新土,边上洒着米。米不是人偷的——是老鼠拖的。"
冯三看着他。
"老鼠?"
"嗯。你去看,洞是新的,土是湿的,洞口有米粒。"
冯三婆娘从灶间出来了。
"老鼠能拖半斗米?"
重八顿了一下。半斗米——老鼠真能拖半斗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洞口有新土、有米粒、有拖痕。
"我不知道能拖多少。"他说,"可洞是新的,米粒在洞口。你们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冯三撑着凳子站起来,扶着腰,一瘸一拐地跟着重八走到院墙外头。
他蹲下去——蹲不下去,腰疼。他就站在那儿,弯着上身,往墙根看。
看了很久。
"是有个洞。"他说。
"洞口的土是新的。"重八指着,"这印子——从洞里往外拖东西拖出来的。"
冯三没说话。他直起腰来,疼得龇了下牙。
"婆娘,拿铁锹来。"
"干啥?"
"挖。"
冯三婆娘拿了铁锹来。冯三扶着腰站在旁边指挥,重八帮着挖——挖开墙根那个洞,往下挖了不到一尺,铁锹碰到了软东西。
掏出来一看——一团烂草和碎布,草里裹着米。米粒跟草屑混在一起,湿了,发了点霉。
再往下挖,挖出一个小窝——老鼠的窝,窝里存着一小堆米、几粒玉米、还有半颗花生。
冯三婆娘蹲在那儿,看着那堆米。
"真是老鼠。"
"嗯。"
"可这不够半斗啊。"她把那堆米捧起来,"这也就一小把。这一小把顶不了半斗。"
重八没说话。
是,这一小把顶不了半斗。老鼠拖走的,可能只有一小把——剩下的大半斗米去哪儿了?
冯三站在一边,看着那堆米。
"剩下的——"冯三慢慢地说,"再找找。"
※
剩下的米,是第二天找到的。
冯三把屋里屋外翻了一遍——灶台后头、柴堆底下、床底下。最后在他家床底下的一个破筐里找到了:半斗米,装在布袋里,袋口没扎紧。
冯三婆娘看见那袋米,愣住了。
"这……"
"我放的。"冯三说。
他站在那儿,扶着腰,脸上有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高兴,是难堪。
"我前儿个晚上放的。"冯三说,"我想着……夏荒,米搁缸里怕潮,我舀出来半斗搁床底下存着。我忘了跟你说。"
他婆娘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半斗米——不是被偷的,是冯三自己挪到床底下,忘了跟婆娘说。老鼠拖走的是另外一小把。
两件事凑在一处,就成了"丢了半斗米"。
冯三蹲在床边,扶着腰,一声不吭。
他婆娘站在灶间门口,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那赵大——"
冯三没抬头。
※
那天下午,冯三婆娘去了一趟赵大家。
重八没跟着,可他听说了——是徐达告诉他的。徐达家离赵家不远,他看见冯三婆娘进了赵家的院。
"她说啥了?"
"不知道。"徐达说,"我看见她进去,待了一小会儿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低着头。"
"赵大呢?"
"赵大站在院门口,没说话。"
重八没再问。
第二天,他在村口碰见赵大。赵大扛着锄头往田里去,脸上有疲惫,可没什么异样。
"赵叔。"
"哎,重八。"
"你家……"
"秋后还你家三升谷。"赵大把锄头换了换肩,"记着呢。"
他说完就走了。重八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
赵大没提冯家的事,没提被冤枉的事,没提那天的难堪。他只说了"秋后还你家三升谷"。
好像那件事没发生过一样。
可重八知道发生过。村里的人都知道发生过——那几天,井台上、田埂上、饭桌边,人人都在说"冯家丢米",人人都在说"赵家最穷所以是他"。
后来真相出来了,人人都不说了。
可赵大——那几天,他从村里过的时候,人人都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是什么,重八说不清,可赵大自己知道。
半斗米找到了,老鼠挖出来了,误会解开了。
可那几天的眼神,找不回来。
※
其实在挖开鼠洞之前,最难受的那一天,是第三天。
那天早上,重八去井台打水,远远就听见井台那边吵。
走近了——冯三婆娘站在井台边上,手里攥着个空升子,脸红脖子粗地朝西头骂:
"缺粮的自己心里有数!别家的米也是米,别家的娃也是娃!你自家缸底朝天,就眼红别家缸里有?我告诉你——半斗米,我一个数得清清楚楚,少一粒我都知道!"
她骂的时候没点名。可她站的位置是朝西的——西头就是赵大家的方向。
井台上打水的几个人都不吭声,低头舀水。有人舀完了,提着桶快步走了。
重八站在井台外头,看着。
他看见赵大从西头过来了——赵大是来打水的,手里拎着桶。他走到井台边上,冯三婆娘还在骂。
赵大站住了。
他站着听了一会儿。他的脸从白变成红,红得发紫。他手里的桶"咚"一声搁在地上。
"你骂谁?"
冯三婆娘转过身来。
"我骂缺粮的!我骂眼红别家的!我又没点名——你要是心里没鬼,你接什么腔?"
"你家丢了米,你就往我家身上赖?"赵大的声音也高了,"我赵大是穷,穷得挖野菜吃——可我没偷过人家一粒米!"
"你没偷你急什么?"
"我急的是——"赵大往前走了一步,"我急的是我穷就该被你们指着鼻子赖?春天我跟你家借过粮吗?没有!我跟朱家借秧,我记着还三升谷!我赵大是穷,不是贼!"
"你吼什么吼?"
"我就吼!"赵大的眼睛红了,"你们有钱有粮的,丢了一粒米就往穷人家身上赖——我们穷人家丢了一粒米,找谁说去?"
冯三婆娘被他吼得退了半步,随即又骂回来:
"你穷你有理了?你穷你就骂人?"
"我骂的是赖人的!"
两个人吵作一团。井台上的人有的劝,有的不劝——劝的人拉这个拉那个,不劝的人站在旁边看。
重八站在井台外头,手里攥着自己的水桶。
他想说话。他想说——墙根有个洞,洞口有新土,有米粒,可能是老鼠。
他往前走了一步。
"冯三婶——"
"小娃别插嘴!"冯三婆娘转过头来,冲他摆手,"大人的事,你一边待着去!"
重八站在那儿,嘴张着,话没说出来。
他看了看赵大。赵大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赵大的红眼睛里有感激,也有更深的难堪:一个娃替他说话,还得被大人呵斥"一边待着去"。
重八退回来了。他退到井台外头,站在那儿,看着两个人吵。
吵到最后,赵大拎起自己的桶,水也不打了,转身就走。他走的时候背挺得笔直,脚步迈得很大——可重八看见他的手在抖。
那是气的,也是委屈的。
井台上安静下来。冯三婆娘还在喘,冲着赵大的背影又骂了两句,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他冲我吼!"
"他要没偷,你赖他,他能不急?"
"我没点名——"
"你朝西头骂的,谁不知道西头是赵家?"
冯三婆娘不吭声了。她拎起自己的空桶,也走了。
井台上剩下打水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说话。
重八打完水,往回走。他挑着两桶水,走在路上,脑子里转的是刚才那一幕——
他站在井台外头,想说"可能是老鼠",被一句"小娃别插嘴"顶了回来。
不是他不懂。他懂——他看见洞了,看见新土了,看见米粒了。可他懂的那些,在那口吵架的井台上,一分钱不值。
大人吵架的时候,没人听一个娃的话。
※
那天下午他去挖了墙根。
不是冯三叫他去的——是他自己去的,徐达陪着他。两个人蹲在冯家墙根外头,把那个洞挖开了,掏出了那一小把米。
他们把米捧到冯三家的时候,冯三婆娘的脸,重八到现在还记得。
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我错了"的惭愧,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又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她捧着那把米,看了很久。
"真是老鼠。"
"嗯。"
"那我早上……"
她没说完。她把那把米搁在灶台上,转身出去了。
后来她去了赵家。待了一小会儿,低着头出来了。
赵大没出来送。
重八听说这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他站在村口,看着赵大扛着锄头往田里去。
赵大没提那件事。
他只说了"秋后还你家三升谷,记着呢"。
好像那件事没发生过一样。
可重八知道发生过。那几天的眼神——打水的人不说话地看他一眼,挑水的快步走开,孩子跟着大人学舌说"赵家偷米",被大人捂住嘴——这些,赵大自己知道。
半斗米找到了,老鼠挖出来了,误会解开了。
可那几天的眼神,找不回来。
重八挑着空桶往家走。路过自家田口子的时候,他蹲下来看水——水面一寸,秧苗齐腰深了,绿油油一片。
两个多月以后,这片田能打出粮。打了粮,赵家能还上那三升谷。还了谷,账就平了。
可有些账——比如那几天的眼神——平不了。
他站起来,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