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薅秧
薅秧,是重八到目前为止干过的最苦的活。
不是最重的——最重的是挑谷子,一担谷子压得肩膀发紫。可挑谷子挑完了就完了,一天的事。薅秧不一样。薅秧没有"完"的那一天——草长一天你薅一天,薅完一遍又长出来,长出来又得薅。从五月到七月,两个月,天天弯腰,天天泡水,天天一身泥一身汗。
薅秧的活很简单:弯腰,把秧苗之间的杂草拔掉,把泥翻松,让秧根透气。简单,可是弯下去就不容易直起来——腰弯着弯着就僵了,直起来的时候咔嚓一声,疼。
日头在水田上头蒸着。水面的泥腥气和草腥气混在一起,蒸得人头发昏。腿泡在水里,水是温的——不是凉的,被日头晒了一上午的水,跟洗澡水似的,泡得腿上的皮肤发白起皱。
薅一垄秧,从田这头薅到那头,二十来分钟。直起腰来喘口气,看看——一亩田有十几垄。一天薅一亩半。
重八头一天薅的时候,薅了不到三垄就开始腰疼。他咬着牙又薅了三垄,手指头被草叶子割出了口子,泥浆灌进伤口里,又疼又痒。他把手从水里捞出来看——指甲缝全是黑的,指头肚起了一层白皮。
"别看。"爹在旁边,弯着腰,薅得比他快,"越看越疼。薅你的。"
爹薅秧的时候不说话。偶尔直起腰来,看看天,看看田,估摸着今天的进度,然后又弯下去了。爹的腰也疼——可爹的腰弯了很多年了,弯出了一个形状来。爹的背驼了一点,那是四十年的薅秧弯出来的。
重八也弯了下去。
※
薅秧的日子过了三天,他开始习惯了。
不是不疼了——是疼成了一种背景。弯着腰薅草的时候,脑子里想不了什么大事,因为腰的酸胀一直顶着。可是手上的活不需要脑子——拔草,翻泥,拔草,翻泥——做久了,手自己动,脑子就空了。
脑子空了以后,田埂上的声音就听得见了。
东头的田里,有人在说话。是两个婆娘在薅草,一边薅一边闲话。说的什么听不清,只听见声音高一阵低一阵,偶尔笑一下。薅草的婆娘们都有这个本事——薅一上午的草,说一上午的话,两不耽误。
西头的田里,汤和家的那三亩。汤和也弯着腰在薅,他一个人薅他家的三亩。他薅得快,可是草拔得不干净——他求快,草根没拔出来,过两天又冒了。重八能看出来,因为汤家田里的草比朱家田里的高出一截。
汤和他爹薅另外一亩。他薅得慢,可是薅过的地上什么草都不剩。汤和薅的那两亩,草薅了又长,长了又薅,比他爹的那一亩多薅了两遍。
同一家的人,薅草的法子不一样。
北边远一点,宋寡妇家的田。她也在薅——一个人,弯着腰,在她家那块渠尾田里。她的田水浅,泥硬,薅起来比别家费劲。可她薅得仔细,一行一行,跟绣花似的。
她薅到半截,直起腰来歇了一阵。歇了很久。然后又弯下去了。
"重八哥。"徐达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田埂上,蹲在那儿,手里拎着一把割猪草的镰刀,"你薅了多大了?"
"一亩多。"
"你家还有多少?"
"还有一亩。"
"我家薅完了。"徐达把手里的镰刀搁在膝盖上,"我家三亩,我爹我娘加我三个人薅,三天薅完了。你家三口人几天?"
重八算了算。他家三亩半,三个人,每天薅一亩半——三天不到。可他今天才薅了一亩出头。
"三天半。"
"你家比我家的多半天。"徐达说,"你家田多。"
"多五分地。"
"五分地就是半天。"徐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薅吧。我打猪草去了。"
他走了。重八又弯下去弯下去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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薅到晌午,娘从家里送饭来了。
不是热饭——是早上剩的糊糊,装在一只粗瓷罐里,搁在田埂上。配的是一碟腌萝卜,自家腌的。
重八蹲在田埂上喝糊糊。糊糊是凉的,稀的,喝进肚子里也没觉得饱。可他太饿了,凉的也喝了两大碗。
爹没喝多少。他坐在田埂上,从腰里掏出烟袋锅,往烟锅里按烟丝。按了很久,没点着。风大,火折子擦了两回都灭了。
"爹,我来。"
爹把烟锅递过来。重八用手拢着风,擦了三回火折子,点着了。爹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冒出来,在田埂上飘散了。
"今天薅了多少?"
"一亩二。"
"还剩多少?"
"一亩三。"
爹吸了两口烟,看着田。田里的秧苗已经栽了二十来天了,分蘖了——一棵秧发出来三四根苗,绿油油的铺在泥面上。草也长了,混在秧苗中间,不仔细看分不出来。
"明天薅西头那块。"爹说,"东头这块薅完了,让它长几天。"
"嗯。"
爹把烟锅磕了,别回腰里。娘把空碗罐收好,提着往回走。她的背比早上又驼了一点——早上送饭的时候,她腰还是直的。现在走回去,肩膀又塌了下去。
一天弯下来,腰弯了就直不回来。第二天早上起来,揉一揉,又直了。直了,再弯。
日日如此。
※
薅了半个月。
重八的手上起了茧。茧的位置很怪——不在指头肚上,在指根靠掌心的那块地方——是拔草磨出来的。茧硬了以后就不疼了,草叶子割不破茧,泥水也渗不进去。
腰也习惯了。不是不酸了——是酸了一个固定的地方。他知道弯到什么程度那个地方会酸,弯过那个程度就不酸了。他学会了控制弯腰的姿势——腰少弯一点,膝盖多屈一点,手够得更低一点。省力气。
薅完最后一垄的那天,重八从田里爬出来,腿上的泥干了硬了,他一跺脚,泥壳子整片掉下来。掉完了,腿上的皮肤露出来——白了一层,皱了一层,泡水泡的。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整块田——薅完了的田跟没薅的田不一样。薅完了的田,秧苗底下是干净的泥,一棵一棵秧苗之间有空隙,空气流通,阳光透得进去。没薅的田,草跟秧苗挤在一起,高的高矮的矮,乱糟糟一片。
薅了的田和没薅的田,到了秋收,能差出两三成。
可薅了半个月的田,过十天半月,草又冒出来了。
薅不完的。
重八蹲在田埂上,把腿上的最后一点泥剥了。他没想什么道理,没想什么公平不公平。他就觉得——薅秧这个活,好像没有做完了的那一天。
种田就是这样。你把秧栽下去了,可秧不是你栽了就完的。水要管、草要薅、虫要防、风要挡、水口子要通。你要是不管它,它自己也能长——可长出来的,跟草长在一起的,就是一摊乱。
爹说的:"田不哄人。你对它上心,它就长给你看。你哄它,它也哄你。"
重八那时候听了没觉得什么。现在薅了半个月,他有点懂了。
不是懂了什么大道理。就是——腰上的酸、手上的茧、田埂上蹲着喝的那碗凉糊糊——这些东西,得你自己弯下去,日复一日,才长出来。
谁知道谁弯了多少天呢。
他站起来,提起空筐,往家走了。
※
薅草薅到第五天,四家的娃在田里隔田说话。
朱家的田、汤家的田、周德兴家的田,三块田挨着,中间隔着两条渠埂。四个人各在各家田里弯着腰薅草,弯累了直起腰来,隔着秧苗看见彼此。
"重八!"汤和直起腰,隔着田喊,"你家薅到第几垄了?"
"第七垄!"
"我家第五垄!"汤和喊完,又弯下去了。
周德兴在他家田里也直起腰来。
"你俩喊什么喊,"他隔着两块田喊,"薅草就薅草,比什么比。"
"你家薅到第几垄了?"汤和反问。
"……第八垄。"
"你不是说薅草不比吗?"
"我没比。"周德兴弯下去了,"我在数我家的。"
徐达在李家田里——他家的田不挨着这三块,隔着一段坡。徐达没喊。他薅完了自家那一垄,直起腰来,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弯下去了。
重八弯着腰薅他的第八垄。薅到一半,手指头碰到一个硬东西——不是泥,也不是草根。他拨开泥一看,是一条虫子,绿的,蜷在秧根旁边,正在啃秧苗的根。
"爹!"
爹在隔壁垄,直起腰走过来。
"什么?"
"虫。"重八把那条虫子捏起来,"啃秧根的。"
爹接过来,捏在手里看了看,用指甲掐死了,随手扔到田埂上。
"螟虫。"爹说,"专啃秧心。一棵秧里头有一条,这棵就废了——心空了,长不出穗。"
"多不多?"
"今年算少的。前年多——前年螟虫闹得凶,全村少打了两成粮。"爹弯下腰,在附近的秧苗上翻了翻,"你薅草的时候顺手抓。看见卷叶的就掰开——卷叶里头多半有虫。"
重八蹲下去,一棵一棵地翻。翻了半垄,又逮着三条。
螟虫藏在卷起来的秧叶里。秧叶一卷,就是虫在里面做窝。掰开卷叶,虫就在里头,绿绿的,蜷着。
他一条一条地掐,掐了小半晌午,掐了十几条。手指头上沾着虫的绿汁,黏糊糊的。
"薅草薅不干净,虫就藏在草里。"爹说,"草是虫的窝。你把草薅干净了,虫没处藏,鸟就把它吃了。"
鸟。重八抬头看了看田埂上——有几只麻雀在渠埂上跳,跳一阵飞进田里,在秧苗间啄两下,又飞起来。
鸟吃虫。草藏虫。人薅草,鸟吃虫——这是田里的规矩。
可鸟也吃谷。秋后谷子熟了,鸟来啄谷——那时候人就得赶鸟。徐达去年干的就是这个活——守摊赶雀。
同一个鸟,春天吃虫,秋天吃谷。
重八弯下腰继续薅。薅到晌午,他直起腰来数了数——今天上午薅了三垄,逮了十九条虫。
十九条虫,十九条秧苗保住了。
他不知道这十九条秧苗秋后能打多少粮——也许一捧,也许半碗。可十九条就是十九条。
※
薅完第一遍草,过了十天,草又长出来了。
重八蹲在田埂上,看着自家田里那些新冒出来的草尖——绿油油的,嫩得能掐出水来。薅过的田,草长得比头回还快:泥翻松了,草根断了又发,一场雨下来,新草就顶着泥面冒出来。
"还得薅第二遍。"爹说。
"第二遍完了呢?"
"看天。要是雨水多,还得薅第三遍。"爹蹲在田埂上,拔了一根草,看它的根——根是白的,断口是新的,"草这东西,你薅十遍它长十遍。它跟你比耐心。"
重八没说话。他弯下腰,开始薅第二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快——他已经认得哪些是草、哪些是秧苗了。第一遍的时候他分不清,得一棵一棵看;第二遍眼睛一扫就知道哪棵是草,手直接伸过去拔。
薅到第三天,汤和跑来问他。
"你家薅第二遍了?"
"薅了。"
"我家才薅完第一遍。"汤和蹲在田埂上,"我家三亩,我一个人薅——我爹腰坏了,薅不动。我娘薅得慢。"
"我帮你半天。"
"你家的薅完了?"
"没完。"
"那你帮我——"汤和愣了一下,"你自家没薅完,帮我?"
"上回你帮我犁田,我还没还。"重八说,"记着呢。"
汤和挠了挠头。
"我娘说的——欠了就得还。"重八弯下腰,继续薅,"上回是你欠我,这回我欠你。上回你帮我家犁了田,这回我帮你家薅草。"
"犁田和薅草不一样。"
"都是活。"
汤和没再说什么,蹲下来,跟他一起薅朱家田里的草。薅了半晌午,薅了半亩。
下午重八去汤家田里薅了半天。汤家的田草比朱家的深——汤和一个人薅不过来,草长得老。重八薅了半亩,手指头又被草叶割了几个口子。
薅完了,他坐在汤家田埂上,把手伸出来看——手上全是泥,泥底下是茧,茧底下是新割的口子。口子很小,泥糊在上面,不觉得疼。
"重八。"
"嗯。"
"你手上的茧——"汤和蹲在他旁边,抓过他的手看了看,"你比我多。"
"我薅得多。"
"我家三亩,你家三亩半——你家多五分。"汤和把自己的手伸出来,跟他并排,"可我这手,比你白。"
重八看了看汤和的手——汤和的手比他的白,茧比他的薄。汤和嘴上厉害,可他薅草薅得比重八少。
"你家我爹帮着薅。"汤和缩回手,"我爹腰坏了,薅一会儿歇一会儿——可他歇着的时候也没闲着,他在家里搓草绳、补筐。"
补筐。重八想起汤和家院墙根堆着的那些筐——汤和他爹补了一冬天的筐,补得又密又结实。开春栽秧的时候,那些筐派上了用场。
谁都在干活。只是干的不一样。
重八站起来,往家走。走到自家田口子的时候,他蹲下来看水——水面一寸,泥面湿亮。秧苗分蘖了,一棵发成三四根,田面绿严实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茧硬了,口子不疼了。
薅草还得薅。第二遍完了有第三遍,第三遍完了有秋收。
这就是种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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薅完第二遍草的那天傍晚,重八坐在田埂上,把手伸进水里泡着。
水是温的。泡了一天的热水,把手指头上那些小口子泡得发白。泡着不疼——泡完了,风一吹,才疼。
他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水,往家走。
路过秧田的时候,他看见了自家秧田角上那一小片——补苗剩下的秧苗,如今只剩一小撮了。三分给了赵家,两分给了宋寡妇,自家补苗用了三分半。
秧田空了。
春天的事,到这儿就齐了。栽秧、匀秧、看水、风灾、补秧、薅草——该做的都做了。
往后的日子,是等。
等秧苗分蘖、拔节、抽穗、灌浆。等稻子一天天黄起来。等秋天。
种田的人,一半在干活,一半在等。
他往家走,娘在灶间喊他吃饭。